六月二十九,天剛亮,孫秀蘭就醒了。
她睜開眼時,慕容天已經不在身邊了,身側的褥子還留著餘溫。她撐著身子坐起來,腿間的酸脹和腰間的澀痛讓她皺了一下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中衣的領口鬆鬆地敞著,露出幾處淡紅的痕跡。昨夜最後她記得自己是趴在他胸口睡著的,連什麼時候被他攏好被子的都不知道。
門被輕輕叩了兩下,春蘭的聲音傳進來:“孫夫人,熱水備好了,奴婢伺候您梳洗。”孫秀蘭應了一聲,扶著床沿慢慢起身開了門。
春蘭端著銅盆進來,後面還跟著秋菊,手裡捧著一疊衣裳。春蘭笑道:“顧夫人一早交代的,說合歡鋪新到了幾件茶藝服,讓夫人挑兩件喜歡的換上。”孫秀蘭看了一眼那衣裳——月白文胸配淡青茶藝服,料子輕薄。她猶豫了一瞬,還是點了點頭。春蘭手腳麻利地替她換上,又綰了一個簡單的髻。孫秀蘭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整個人比昨日精神了些。
正堂裡,顧明珠坐在主位,楊采薇和周綺娘分坐兩側。顧明珠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褙子,端著茶盞神色從容。楊采薇看見孫秀蘭進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笑著道:“這身好看。”
孫秀蘭走到正堂中央,接過丫鬟遞來的茶盞,先奉到顧明珠面前:“秀蘭給姐姐敬茶。”顧明珠接過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臉上:“昨夜睡得可好?”孫秀蘭輕聲應道:“還好。”顧明珠點了點頭,將茶盞放下,拉著她的手道:“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不必拘著。”孫秀蘭點了點頭,眼圈微微泛紅。
楊采薇接過茶也喝了一口,笑著道:“姐姐別怕,我剛來的時候還沒你穩當呢。你若是悶了,就來找我和綺娘說話。”周綺娘在旁邊跟著點頭:“我那院離西廂不遠,隨時來。”幾句閒話下來,孫秀蘭緊繃的肩線鬆開了些。她本就是安靜的人,雖不太會主動搭話,但有人問她便認真答著。
說著話時她不自覺地微微側了一下身子,像是在忍什麼不適。顧明珠看在眼裡,沒有點破,只對翠兒道:“去把我房裡那瓶活血化瘀的藥油拿來,給孫夫人送去。”孫秀蘭微微一怔,耳根紅了,輕聲說了句“謝姐姐”。
正說著,慕容天從側門進來,身後跟著富貴。他看了看廳中幾人,道:“你們先坐著說話,我去去就來。”
走到廊下,富貴跟上來低聲道:“少爺,您讓卑職打聽的那家丁記酒坊,卑職查清楚了。”慕容天靠在廊柱上,示意他往下說。
富貴壓著聲音道:“丁家老爺子今年五十出頭,早年在湖州城也算有頭有臉,祖上傳下來的釀酒手藝,在城外那家大酒坊起來之前,湖州城大半酒樓都從他家進貨。老爺子膝下有一子一女,兒子叫丁成業,是家中獨子,從小被母親寵壞了,不學無術。前些年老爺子身子還硬朗時,丁成業就在外頭胡混,喝酒賭錢,欠了一屁股債,都是老爺子拿酒坊的進項替他填的。丁夫人對這個兒子百般溺愛,從來捨不得說一句重話,老爺子管束幾次都被她攔下。”
“這些年老爺子病倒之後,丁成業非但沒能頂起鋪子,反倒把僅剩的幾個老主顧也得罪光了,整日不著家。酒坊就只剩他妹妹一個人撐著。他妹妹叫丁素心,今年十八歲,釀酒的手藝是跟老爺子學的,裡外一把抓,但畢竟一個人,一天出不了多少酒。”富貴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據街坊說,光是替丁成業還賭債,這些年就搭進去不少銀子。老爺子臥病之後管不了,也只剩下生悶氣的份。”慕容天點了點頭:“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富貴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午飯後,慕容天對孫秀蘭道:“去換件出門的衣裳,跟我出去一趟。”孫秀蘭沒有多問,回西廂換了一身素色窄袖短衫,跟著他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慕容天才開口:“去給你買個丫鬟。你身邊不能沒人伺候,日後出門歸寧也方便。”孫秀蘭怔了一下,低聲道:“我昨日是獨個兒來的,也沒帶什麼人。一個人慣了,就沒想這些。”慕容天道:“那是以前。現在有家了,該有人伺候。”孫秀蘭沒有再說話,只把臉轉向車簾,指腹輕輕摩挲著袖口。
馬車在劉記牙行門口停下。慕容天扶著孫秀蘭下來,劉掌櫃迎上來:“慕容公子又來了?這回要挑什麼樣的?”慕容天道:“給我夫人挑個貼身丫鬟,要細心穩當的。”劉掌櫃引著兩人進了後院,十幾個年輕姑娘排成一排。
孫秀蘭從排頭看起,走到第四個姑娘面前停住了——那姑娘大約十五六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雖舊但梳得齊整,一雙眼睛安安靜靜的,不躲閃也不張望。孫秀蘭輕聲問她:“叫什麼?”那姑娘福了一福:“奴婢叫小環,今年十五,會認幾個字,針線也會。”孫秀蘭回頭看了慕容天一眼。慕容天道:“就她吧,月錢按府裡一等丫鬟的例。”
辦完契,小環跟著上了馬車,安安靜靜地坐在孫秀蘭身側。回到府裡,孫秀蘭帶著小環在西廂安頓。她指著耳房道:“你住這間,被褥在櫃子裡,缺什麼跟我說。”小環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收拾起來。孫秀蘭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心裡浮起一種陌生的踏實感——從前在孫家,她的屋子在最偏的角落,沒有人會這樣跟她說話,也沒有人會替她張羅這些。
夜裡,孫秀蘭沐浴之後換了那套淡青色的茶藝服,站在銅鏡前看了好一會兒。茶藝服的剪裁將她單薄的身形收出了幾分腰線,文胸的蕾絲邊沿從領口若隱若現。小環已經替她把被褥鋪好了,又過來問了一句:“夫人還有什麼要奴婢做的?”孫秀蘭道:“沒有了,你早點歇吧。”小環應了一聲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孫秀蘭在鏡前又站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門往主臥走去。
慕容天正坐在燈下翻賬冊,聽見敲門聲抬頭,見是她進來,目光微微一停。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茶藝服,蟬翼紗薄而透,走動時裙襬輕拂。她走到他面前站定,沒有像昨夜那樣縮著不敢動,而是伸手攀上了他的肩,低頭吻住了他。這個吻生澀卻主動,她的舌尖輕輕探過來,碰了碰他的唇,又退回去。慕容天抬手扶住她的後頸,回應了她。
他的手掌從她的後背滑到腰側,隔著薄薄的蟬翼紗慢慢摩挲。孫秀蘭的呼吸亂了起來,卻沒有像昨夜那樣怕得僵住,而是順著他的力道往後退,腿彎碰到床沿便坐了下去。他俯身吻她的脖頸,她的手指從他肩頭滑到胸前,摸索著解開了他中衣的繫帶。慕容天將紗褙子褪下,露出裡面貼身的中衣和文胸的蕾絲邊沿,一件一件地解。
她躺在他身下,目光迎著燭火望著他,眼尾泛著薄紅,卻沒有躲閃。當他貼近時,她悶哼了一聲,卻沒有像昨夜那樣繃得生疼,只微微蹙了蹙眉,手指攥住他背上的衣料,低低地說了一句:“夫君……”慕容天低下頭吻住她的唇。窗外的桂花香滲進來,和帳幔裡的呼吸纏在一起。
雲收雨歇後,孫秀蘭伏在他胸口,頭髮散了一枕,額上沁著細汗。她閉著眼,手指搭在他腰間沒有收回去,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我以前在孫家的時候,從沒想過日子能過成這樣。”慕容天撫著她的背,沒有打斷她。
她停了一會兒,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剛醒過來似的恍惚:“有人替我張羅衣裳,有人給我端茶,有人跟我說‘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從前我連想都不敢想。”慕容天低頭看了看她,她的睫毛還溼著,嘴角卻彎著:“這樣的日子,以前做夢都不敢想。”
他的手掌貼著她的背,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她靠在他懷裡,像一隻終於落了窩的雀鳥,把臉往他胸口又埋了埋,安安靜靜地蜷著。窗外桂花樹沙沙地響,夜色安安靜靜地漫過整座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