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臺階鋪著一層薄薄的露水,陸晨坐下時用手掌抹了一下,觸手潮涼,涼意從掌心滲進去,又慢慢退了出來。他靠著廊柱,伸直腿搭在下一級臺階上,天衍劍斜靠在旁邊的柱腳,劍鞘貼著木面,安安穩穩立著。
院牆角的桂花樹隱在暗處,看不見花朵,香氣卻一陣一陣飄過來,疏密不定——風起時甜香濃郁,風停後香氣便淡了下去。他聞了兩輪,到第三輪時,聽見廚房方向傳來碗沿磕碰灶臺的輕響,細弱得像有人用瓷碗底在木面輕輕颳了一下。
蘇婉清從廊道那頭端著一隻碗走過來。那是隻粗陶碗,不是醫館常用的薄瓷,陶壁很厚,口沿留著一圈沒上釉的粗糙邊沿,她雙手捧著碗的兩側,拇指按在那圈粗麵上,指腹微微泛白,是用力端穩才會有的痕跡。她走得不急,碗裡的湯麵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卻一點都沒灑出來。
她在陸晨身側坐下,和他隔了一拳的距離,把碗遞到他面前:“夜裡涼,廚房還有餘火,給你煮了一點。”她說。
陸晨接碗時被碗壁燙了一下,當即換了隻手,把碗放在膝蓋上晾了會兒才端起來喝了一口。湯味清淡,幾乎沒放鹽,只帶著一絲姜和紅棗煮出的清甜,暖意入喉後從胸口慢慢往外擴開,又輕輕收住。他喝了兩口,偏頭看向她:“你自己喝了沒有?”
“喝過了。”蘇婉清把手交疊搭在膝蓋上,“你快喝吧。”
兩人坐在臺階上,中間隔著夠放一隻粗陶碗的距離。月光從東邊斜斜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門板上,影子的邊緣被門板的紋路切出幾道細碎波紋,像水底倒影被輕風輕輕攪了一下。
身後傳來腳步聲,從走廊那頭過來,節奏比王雪瑤平日走路慢些,靴底踩在木板上的聲響間隔也更均勻。
王雪瑤走出來時手裡端著一隻木碟,碟面是淺色調,邊緣磨得發亮,上面整齊碼著切好的水果——幾塊梨肉和幾片蘋果,切得大小均勻,邊緣平整,沒有歪歪扭扭的碎角。她蹲下來,把木碟放在兩人中間的臺階上,碟底磕在石面上發出一聲短促輕響,隨後起身,在陸晨左邊坐下,和他隔了半拳的距離。
“孫醫師後院那棵樹結的。”王雪瑤偏頭掃了眼碟裡的果肉,“我嚐了一塊,不澀。”
陸晨低頭看去——果肉切面還是白淨的,沒有氧化發黃,顯然是剛切好的。“你切的?”他問。
“不然呢?”王雪瑤說,“廚房裡就我一個人,大半夜的總不能等別人來切。”
蘇婉清伸手從碟裡拿了一塊梨,咬了一口,嚼完嚥下開口:“確實不澀。”說完又拿了一塊,這次拿的是蘋果。
陸晨把湯碗放在膝蓋左側的臺階上,騰出手也拿了一塊梨。梨肉在掌心涼涼的,表面帶著一層薄薄的水光,是剛沖洗過留下的痕跡。他咬了一口,果肉脆爽,汁水在舌尖化開時,溫度比夜風還低上幾分。
三個人都沒說話,院子靜了好一陣。桂花香又飄了過來,比之前淡了些,想來是夜風變小了。木碟裡的水果在月光下泛著淺淺的潤光,邊緣被夜風吹過的地方微微發乾,卻依舊新鮮。
“明天開始就要忙了。”蘇婉清開口。她說話時沒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院子的地面上,那裡藏著一塊月光沒照到的暗區。
“嗯。”陸晨把梨核放在木碟邊緣,“五天內把所有東西梳理一遍。”
王雪瑤拿起碟邊的梨核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我的刀磨好了,破陣符也和藍雨欣核對過,她那邊的符紙夠掀開三層。”
“三層夠用了。”蘇婉清說,“外層拆完之後,剩下的就只能硬碰硬了。”
她說完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月光從側面照過來,她的側臉在光裡頓了頓,才繼續往前走,腳步聲由近及遠,廊道盡頭的門被輕輕推開又合上,門軸轉動的聲響在安靜院子裡被放大了半分。
王雪瑤在她走後也沒坐太久。她起身時膝蓋沒發出聲響,彎腰端起木碟,碟裡的梨核還擱在邊緣。“湯碗我一起收走。”她說著,俯身拿起了陸晨膝蓋邊那隻粗陶碗,一隻手掌心託著碗底,另一隻手的指尖勾住木碟邊緣。
她走了兩步後頓住腳步,回頭看向陸晨,開口說:“你坐夠了自己回去。”
“知道了。”陸晨應聲。
她便端著碗碟離開了。走進走廊後,腳步聲在木板上勻勻響了幾下,到拐彎處頓了一頓,像是邁過了一道門檻,之後聲響就隔了一層,聽得不分明瞭。
院子裡只剩下陸晨一個人。他靠著廊柱,依舊維持著原本的坐姿沒動,天衍劍斜靠在柱腳邊,劍鞘的溫度已經變得和夜風一樣涼。月光還是從東邊那處角度照下來,落在地上的影子如今只剩孤零零一道。桂花香又飄了過來,頻率和之前差不多,還是一樣的淡。
他伸手摸了摸剛才膝蓋旁的位置——就是放湯碗的地方,碗底留下的溫度在石面上還留著一絲餘熱,手掌覆上去時,能感覺到這裡比周圍的石頭稍稍暖那麼一點點。他收回手,站起身,彎腰拿起天衍劍重新掛回背上,拉緊了繫帶。
往自己住處走的時候,他經過走廊拐角,那裡的牆面上留著一小塊去年冬天的舊水漬,乾透之後邊緣泛出黃意。他掃了一眼,便繼續往前走。
第二天清早,院子裡的光線比昨晚明亮了許多。陸晨推開窗戶時,正好看見院子裡站著三個人——蘇婉清、王雪瑤、藍雨欣,三人站在那棵桂花樹旁,各佔一角,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三角。蘇婉清手裡拿著一張紙,藍雨欣正低頭看著紙上的內容,王雪瑤站在旁邊,手裡握著自己的短刀,刀還沒有入鞘,刃面上反射著清晨的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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