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波衝鋒退下去之後,石階上忽然靜了下來。
這不是雙方默契收手的停戰,而是一整波衝鋒被打穿後,後方暫時沒人補上來的空當。柳橫山面前的石階面上,倒下的人疊了足足三層,各色衣袍混在一起,血從最下層順著石階往低處流,又順著石階邊緣一滴一滴墜下去。風從山腳往上吹,裹挾著鐵鏽混著溼土的腥氣,比之前更濃烈,濃得彷彿連嗓子眼裡都能嚐到那股味道。
對面沒有人再衝上來。那些剛才踩著屍體往上爬的身影全都退回了山腳,一個不剩地縮到了那面煞字旗後方。旗子還插在原地,依舊隨風飄動,但旗下的人不再往前擠壓推進,整個陣線的輪廓從稜角分明的攻擊楔形,縮成了一團團收攏的塊狀。
柳橫山拄著重劍站在原地,並沒有跟著松那口氣。他的劍身上又多了一道裂口,從上一次停戰到這次停戰之間打了三輪,劍面的缺口從七道增加到十二道,最靠近劍尖的那道已經裂透了,從正面都能看見透過來的背面光影。他抬手摸了摸裂口的邊緣,掌心的老繭刮過缺口,帶出一聲極細微的刮蹭聲。
隊伍後方傳來粗重的喘息。喘得最厲害的是最左側的那名刀盾手,他蹲在地上,盾牌擱在膝蓋前,整隻右臂從手肘到指尖都在微微發抖——這不是冷得發抖,是肌肉連續高強度輸出後留下的本能反應。他右手虎口裂了一道新傷口,血已經乾結,裂口邊緣的皮膚往兩邊翹著。他沒做處理,就這麼蹲著,讓那隻手垂在膝蓋邊。
柳橫山轉身掃過整支佇列,點出了靈力損耗最重的幾個人:“後撤,換人。”指令很短,可被點到名的人已經立刻從他身後退到了第二排。新補上來的三個人是從後排中間抽調的,靈力還足夠充沛。補上缺口後,防線正面的人手從滿編的八成降到了六成,但因為陣型收窄了,空缺感並不明顯。
完成輪換後,柳橫山重新面朝山腳。煞字旗的旗面正對著他這個方向,風不大,旗面沒能完全展開,但已經能看清旗心那個“煞”字的下半部分。旗杆底下的人正在移動——不是朝著衝鋒方向前進,而是橫向調整站位。原本擠成一團的黑色人影被拆散開,從密集的一大團分成了若干小簇,每簇大概四五個人,朝著石階兩側的斜坡方向散開。
柳橫山看清了這些小簇隊伍的移動方向:正面的人原地不動,只是站著待命;往兩側走的人正在下坡區域重新找位置,有人已經停下,有人還在移動,三三兩兩落位在樹叢和巖縫之間,或是蹲下,或是側身貼住山壁。
他收回目光,沒有轉頭去檢視自己兩側斜坡的部署,那些位置在剛才輪換的時候已經安排好了人手,他只需要確認人員到位就足夠了。
“他們拆隊了。”柳橫山對身旁的人說了一句。旁邊的人沒有追問是什麼意思,柳橫山也沒有繼續解釋。
山腳下的隊伍拆完隊後沒有立刻動作,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新位置上或蹲或站,兵刃沒有出鞘,身體姿態也很放鬆,看起來不像是要立刻往上衝的樣子。可這種平靜反而比直接衝鋒更讓人後頸發緊——你清楚對方已經做好了準備,只是還沒按下啟動的按鈕而已。
柳橫山的右手從劍柄上鬆開一點,重新握回去,掌心再次貼到纏布上時,才發現纏布已經被之前的血浸透又風乾,觸感比平時硬了不少。他調整了握位,把虎口對準了纏布最厚的位置。
兩側斜坡方向開始傳來聲響。一開始是細碎的動靜——有人踩斷了枯枝,有人小幅度移動時衣料蹭過石頭表面。隨後動靜變得密集,從零星幾聲變成連續的散點響動,像有人在林子裡由遠及近撒了一把石子,每一顆落地的位置都不相同。
柳橫山明白這是對方包抄的隊伍動了。但他沒有朝任何一側轉頭去看,視線依舊鎖在正前方。正前方山腳的那些人還是沒有動,依舊站在原地,但站姿變了——之前大部分人都是側著或半側著對著石階,此刻全都轉成正面,面朝上山方向,握兵刃的手也從身側垂放改到了腰線以上的位置。
柳橫山用餘光掃到兩側斜坡有人影交錯,他大喝一聲:“側翼接敵。”兩個字的尾音剛落地,兩側林子裡就響起了交鋒聲。鐵器碰撞的脆響一層疊著一層,從低處往高處蔓延,方向直指山上。沒有喊殺聲,只有兵刃相撞和偶爾有人被逼退時靴底蹭過土石的摩擦聲,比正面戰場的轟鳴更短促,也更密集。柳橫山沒有向兩側張望,但他能順著聲音的移動速度判斷出自己的人沒有後退——碰撞聲始終維持在他預定的攔截線附近,位置沒有往上移。
他收回凝神傾聽的注意力,重新看向正前方。山腳下那些已經轉向正面的人開始動了。他們走得不快,沒有發起衝鋒,只是一步接一步地往上走,隊伍間距均勻,人與人緊挨著,肩與肩之間只留了不到一拳的空隙。從遠處看,這根本不像是衝鋒的隊伍,反而更像一面從山腳平推上來的牆,不算高大,但渾然一體,沒有缺口。
柳橫山把拄在地上的重劍提了起來,劍尖離開石面時,劍身底部那道最深的裂口在拔離地面的瞬間閃了一下反光。他將劍橫過來,讓劍脊貼著小臂外側,劍尖斜指向前下方。
他身後只剩十個人了,其餘人都被兩側的動靜牽制走了。十個人排成一排,站在他身後的石階上,站距拉得比平時更寬,每個人面前都留出了一塊空石面。那面黑壓壓的人牆還在向上移動,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出下一步,靴底和石面的接觸聲互不重疊,一聲接一聲清晰響起,每兩聲之間都隔著相同的時長。
柳橫山把重心沉到後腳,劍尖向上抬了一寸。
石階上剩下的十個人跟著他做出了同一個動作,把重心向後挪了半寸。
山下的人牆仍在向上推進,兩側林子裡的碰撞聲還在持續,頻率沒有變化,位置也沒有上移。正面那面牆和柳橫山之間的距離,正在一級一級不斷縮短。
他沒有數還剩下多少級臺階,也根本不需要數。等這面牆走到該停下的位置,他自然會知道,那就是該動手的時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