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亮起來的時候,陸晨正在看著那三個灰衣人的腳。
他們的腳尖朝向在脈衝抵達的前一瞬發生了一次同步的偏移,幅度一致,方向一致——從偏向外側轉回了正對著蘇婉清的方向。偏移發生的時間點和那道暗紅色脈衝的波峰幾乎是同時的,比他在感知中捕捉到的訊號峰值早了大約半拍,像是身體在接受到指令之前就已經在根據某種預設的節奏做準備了。
陸晨在那三個人腳尖回正的同時調整了自己的站位,他的右腳向後撤了大約半掌,把身體中線從正對他們轉向了略偏右側。這個調整讓他能同時覆蓋矮牆方向和廣場西側過來的斜線路徑。
短促的哨音是從兩個方向同時響起的。西側和南側各一聲,音色相同,頻段相同,像是用同一種器物在同一個人的指令下同時吹響的。哨音結束後,他聽到了廣場邊緣幾處聲音變化——有人從蹲姿或臥姿起身時衣料與地面摩擦的連續聲,間隔短且密集,數量比他從感知中能數的更多。他在聽到那些摩擦聲的同時開始向蘇婉清的方向移動,步伐從靜止加速到全速用了三步,靴底在第三步落地時完成了最大推力。
那些灰色身影不是從同一個位置湧出來的。從斷牆後面先出來兩三個人,接著從巷道兩側的陰影裡又出來六七人,再之後是廣場南側矮灌木叢後面,大約十幾人同時從藏身處站起來。他們的位置分散,但站起來之後的運動方向是一致的,朝著矮牆的方向。
陸晨在奔跑中確認了他們的運動向量。最靠近西側的幾個人正在走一條曲線,繞過了廣場中央的休整人群,路線末端指向蘇婉清側後方的位置;南側的人走的是直線,但中途需要跨過一段堆放物資的區域,他們的步速在跨過物資箱時慢了一次,然後恢復到原來的節奏。他根據這些速度差算了一下,西側那組人比他預計的到達時間早大約兩拍,他需要在到達矮牆之前先處理掉他們的路徑。
第一波從西側接近的人已經到了。在最前面那人啟動加速的時候,陸晨的劍已經從他正前方橫切過來,劍路走了一條短弧線,擋在那人和蘇婉清之間的通道前。那人不得不減速轉向,用腳跟緊急轉向時在石面上擦出了一聲短促的摩擦聲。他轉向之後退了兩步,沒有繼續推進,也沒有離開,卡在陸晨劍勢的覆蓋範圍邊緣。
南側的人在他與西側第一人交接的同一時間到達。他們沒有走同一個點進入,一個人從更靠近矮牆的位置切入,角度更刁,從陸晨的側面繞過,在陸晨完成第一次橫切後還沒有重新調整好朝向的間隙裡通過了那道攔截線。那人的手掌已經伸出來了,指尖朝前,方向是蘇婉清的左臂。
蘇婉清在這個過程中已經向後撤了。她的步速均勻,後退方向是廣場中心,每一步落下去時腳掌和地面之間的接觸時間比正常行走更長一點,像是在確認每一步踩到的地面高度一致。她在發現那人的手從側面伸過來時沒有繼續後退,而是側身了一步,用身體右側對著來人,讓那人的指尖從她的左臂外側擦過去,沒有抓到。
但她側身的時候帶出了自己左臂的袖子,原本已經被撕裂的布料沒有覆蓋到足夠的位置,那人指尖的第二段接觸落在了她裸露的小臂上。觸碰到的瞬間他收攏了手指,拇指扣在她的腕骨內側,其餘四指壓在外側,正好卡在一個普通人無法順利掙脫的角度。
蘇婉清在被扣住的同時鬆開了左手裡握著的那柄短匕。匕首在她指尖脫離的瞬間沒有任何額外的推動力,只是自然脫手,藉助她手臂回位的方向朝著陸晨的方向飛行。飛行軌跡平穩,沒有翻滾,刀尖朝前,在日光下反了一道銀白色的光。
陸晨在匕首到達他手邊的位置時接住了它,不需要調整手的位置,匕首的把手已經對齊了他的掌心開口方向。他的右手在接匕首的同時左手從劍柄上鬆開又握緊了一次,把攔截的方向從正面改成了指向那個已經扣住蘇婉清的人的位置。
那個人在扣住之後沒有停下來。他的動作從擒拿直接轉為拖拽,身體重心後移,用身體重量拉著蘇婉清往巷道方向倒。他的步伐已經踩到了退路的起點,剩餘幾步就可以進入巷道入口。在他開始拖拽的同時,另外兩名灰色身影從側面跟進,擋在了他和陸晨的視線連線上,形成一道臨時的隔離屏障。
陸晨的劍從側面切過來的時候,他的目標是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劍尖的路線指向明確,速度足夠在對方完成拖拽動作之前到達。但在他劍尖距離對方手腕還有一掌寬度時,那人鬆開了。鬆開的動作不是彈開,是持續地、均勻地放開,像一個人決定放棄握持時的自然放手。
他放開蘇婉清的同時另一隻手從腰間取出了一件東西——圓形,巴掌大小,表層黑色,沒有任何紋路,在取出之前沒有任何能量波動。他把那東西按向蘇婉清的左肩外側時,拇指壓在裝置的側面,食指和中指分佈在另外兩個點上,三個觸點的壓力在接觸瞬間被同時啟動。
蘇婉清在那東西接觸到她肩頭時還沒有完全從被拖拽的失衡狀態中恢復,她的重心還偏後,距離站穩大約還差半步的動作。裝置在她肩頭貼附後開始從接觸面向外擴散灰光,擴散速度均勻,從肩頭到鎖骨用了一次呼吸,從鎖骨到頸部用了大約一半的時間。灰光覆蓋到的地方,她正在進行的身體調整動作開始逐段暫停——她正在收回的右腳停在了半空中,正在下降的左臂懸停了,只有上半身完成了一半的轉動姿態停止在了那個位置上。
她整個人停住了。灰光完全覆蓋了她的肩膀、頸部、上胸和小部分後背之後不再向外擴,穩定在了那個範圍內,光層的顏色從亮灰轉為了暗灰。她還沒有完全倒下去,因為被拖拽過程中的傾斜角度被灰光的固化鎖住了一半,她以一種不太自然的角度站立著,一部分體重仍然分佈在被鎖住的角度上,另一部分已經偏移了中軸。
那個人在完成裝置貼合之後立即向後撤了。他放手、後撤、轉身三步連續完成,期間沒有回頭確認陸晨的位置。其他灰色人影已經在他撤出的路徑兩側站定了位置,擋住了從廣場方向過來的追擊路線。撤離的速度比他來時更快,因為他們不再需要保持進攻姿態,只需要跑。陸晨能看到他的靴子在離開廣場邊緣進入巷道口之前連踩了三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跨度更大。
蘇婉清站在矮牆的陰影邊緣和廣場光區的交界處。灰光在她身上保持著穩定亮度和覆蓋範圍,她的身體不再移動,灰光覆蓋的部分被鎖定在了那個固定的角度上。她還能眨眼,還能呼吸,但面部肌肉能進行的動作被限制在了最小的幅度上。
那些人已經在撤了。灰色身影從矮牆附近分散開,沒有朝著同一個方向退,而是分成了幾組,每組選了一條不同的路線,在廣場邊緣的建築物和植被之間穿行,身影在明暗交界處進進出出,越來越遠。他們的速度在遠離的過程中沒有明顯減慢。
陸晨站在蘇婉清和巷道入口之間的中途位置上,劍在他手裡,剛才接住的那柄匕首在另一隻手裡,兩件兵刃都沒有收。他能看到那些灰色身影正在從廣場邊緣消失,最後一個進入巷道深處之前曾經回頭看了一眼,但隔得太遠看不清面孔。巷道入口已經空了。
灰光還穩定在蘇婉清的肩膀上。她站在那裡,被鎖定在一個沒有完全站穩的角度上,無法自主移動。
廣場上的風吹過來,把她沒有被灰光覆蓋的右側衣襬吹動了一下,然後又落回去。她的右邊還能動,但左邊已經被鎖住了。右手的四指仍然能以最小幅度活動,但左手已經完全固定在了被擒時那個位置上。她的身體還保持著一個試圖收腿的傾向,但那條腿沒有落地,懸在半空中,被凝固的光層托住了。
陸晨站在她前方大約五步的位置,匕首從他左手裡轉了一個圈,被他握著刀柄朝上的方向,遞到了她還能動的那隻右手能夠到的距離。
他等著她伸那隻還能動的手來接。
廣場上的其他灰影已經從各個方向撤淨了,只剩下那根光柱還在遠處保持著脈衝前的亮度,沒有新的變化。但所有人剛才都看到了。那些灰影從三面同時出現,以蘇婉清為目標完成了抓捕並撤離。廣場上沒有人追到巷道入口。風還在吹,右側的衣襬還會動,灰光還鎖在她的左邊肩膀上,在日光下呈現出一道顏色比周圍暗一些的穩定區域。
那柄匕首的柄端離她的右手大約一掌的距離,他停在了那個位置上,沒有再往前推,也沒有收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