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那段最冷。東街的青石板面上,薄霜一層,踩上去不滑,但腳底板能感覺到那一層硬殼似的涼。街面空著,兩邊鋪子的門板全上著,沒有燈透出來。
王雪瑤從巷口出來,步子平穩,不快不慢,像是早起趕路的。她沿東街往秦家側門方向走,視線平放,不看牆。
經過側門那段的時候,她餘光掃了一下牆面——齊腰高的位置,磚縫裡卡著一個白點,小,不湊近看以為是牆面本身剝落的灰皮。她沒有停,繼續往前走,過了側門大約十步,彎腰撿了一顆路面的碎石子,捏在手裡,轉身往回走。折返到那段牆根時她蹲下來,像是繫鞋帶。手探進磚縫,指尖碰到紙邊,抽出來,順勢收進袖口。站直,繼續走,沒有停。
紙進手、進袖口,她人已經站直了。沒停,繼續走。
返回商號的時候晨光剛從屋簷上方透過來一層,灰白灰白的,還沒鋪到院子裡。王雪瑤進了院門,把袖口裡那張紙掏出來擱在石桌上。紙疊得整齊,四角壓得緊實,表面沾了一層微潮的露氣,紙邊微微發軟,是在牆縫裡待了一整夜的痕跡。
陸晨從屋裡出來,拿起紙展開。紙上字密,工整,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內容分了三行:舊宅北三里,廢窯,第三座。接收人每月一換,本月青竹。賬冊備註欄標註“損耗”的條目,對應廢窯的批次編號。
他看完之後翻過來看背面,沒字。又看了一遍邊緣的裁切口,跟上次那張舊賬封面切口一樣。他把紙放在桌面上,用鎮紙壓住一角。
“第三座廢窯。廢窯是什麼意思?”王雪瑤問。
“早年的磚窯,廢棄之後一直空著。那片地方偏,平時沒有人去。”
“那為什麼選廢窯?”
“因為沒人會查一個倒了多年的窯洞。”陸晨說,“錢從西郊舊宅出來,名義上已經消耗掉了,實際轉進廢窯,沒人知道那裡頭堆著東西。”
他回屋把地圖鋪開,找到城西舊宅的位置,筆尖從那個點往北移動了大約三指寬的距離,停住,畫了一個小圈。“今天下午去看一眼。”
午後天光大亮,霧散了。兩人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服,沿城西方向走。過了舊宅之後繼續往北,路越來越窄,兩邊的地都荒著,冬天什麼也沒種,土是褐色的,板結,踩上去硬。
走了大約三里,前面的地形凹下去了。幾座矮窯散在窪地邊緣,窯體大多塌了,頂上豁了口子,磚塊碎了一地,荒草從碎磚縫裡長出來,乾枯了,倒伏著,被風吹成一堆一堆。
唯獨最深處一座矮窯還立著。拱頂沒塌,窯口堵了半截磚牆。磚牆不高,大約到腰,磚塊碼得密,沒有明顯縫隙。陸晨沒有走近,在百步外的一棵枯樹底下站定,隔著那片荒草地看那座窯。
“窯口的磚,”他說,“壘得整齊。”
王雪瑤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周圍那些都塌了,只有這座還立著。”
“窯口那面牆的磚縫沒有灰。冬天的風帶不動多少灰,但野地裡風吹一冬,所有露天磚縫都會積一層乾土。那個沒有。說明近期有人動過那面牆。”
他站在枯樹底下又看了大概十幾息,沒有多靠近。風從窪地那邊吹過來,帶著乾土和枯草的氣味,冷的。那座窯安安靜靜立在窪地最深處,窯頂的拱弧在日光底下投出一片窄窄的陰影,落在窯口的磚牆上,把磚塊之間的縫隙壓得更暗了,但暗歸暗,那些縫是空的。
“走了。”
兩人從枯樹底下退出來,沿著來的路往回走。回程比去的時候快,沒有繞路,沒有停。走到舊宅那段的時候陸晨放慢了速度,側臉往舊宅方向看了一眼。那宅子門關著,院牆灰撲撲的,跟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一樣,沒有變化。
回到商號之後他把地圖重新攤開。舊宅和廢窯之間,他用細筆畫了一道虛線,從舊宅往北,順著那條荒路走,中間經過了什麼、岔口在哪、哪段路有遮擋,今天下午走過一遍之後都記在腦子裡了。他沿著那條記憶中的路線把虛線一路畫到廢窯的圓圈上,筆尖在窯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提起來。
王雪瑤站在桌邊看那條虛線。“那道牆後面有人?”
“應該有。”陸晨說,“那面牆的磚壘法跟周圍的廢窯不一樣——用的是整磚,不是碎磚。有人從別處拉了整磚過來重新砌的。砌這面牆的時候,那人在裡面放了東西。”
他把筆擱下了。虛線只是一條線,廢窯那頭的門關著。誰在裡頭、下個月代號換什麼,線上面沒有寫。
院子裡日光正亮,照在地圖紙面上,把那條細虛線照得分明,一端連著舊宅,一端收在廢窯的圓圈裡。那座窯在紙面上只是一個圈,但他記得今天下午看到的樣子——拱頂完整,窯口壘了新磚,磚縫裡乾淨,沒有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