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冀縣南門外。
此時兩軍還未交戰，仍有少量民間商隊在魏蜀邊境活動。進行著馬匹、皮革等生意，也有暗中與蜀國做生意者，將馬匹等與蜀錦交換，但最近漢中好像有大動作，生意往來者變少了。
一支二十多人的商隊正準備出發。領頭的是個姓王的行商，早年間常年往返於天水到魏蜀邊境之間，走的都是山間小路，避開關卡。而且偶爾有巡邏人員，多年間商隊早就打點好一切。
姜維花了三倍的價錢，才說動他帶上自己一家西口 —— 母親、妻子、他自己，還有一個忠心的老僕，只說自己姓姜，去武都郡探親。姜維選擇跟隨商隊去武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一是商隊在隴右邊境活動，祁山盤查主要是看壯丁及武器，對拖家帶口的商隊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暴露其天水官吏身份，這一關不難過，武都郡北側大部雖在魏軍治下，然處於魏蜀邊境的燈下黑，這裡駐軍極少，地方官只守縣城，山區河谷沒有設卡。只要進入武都郡，沿西漢水向東南方向走，首奔沮縣，路面完全可以走車馬，幾天就能到蜀軍斥候活動地帶，只要能見到蜀軍斥候，或者到達沮縣外圍，安全了。
“姜郎君，醜話說在前頭，” 王商人壓低聲音，“路上得聽我的，該走就走，該停就停。萬一被魏軍巡邏的撞見了，我可不保你。”
“明白。” 姜維點頭，“一切聽王掌櫃安排。”
商隊走的是西縣以南的山路。這條路偏僻，崎嶇難走，但好處是關卡少，魏軍的巡邏也不常來。
妻子懷著身孕，坐不慣驢車，顛簸得臉色發白。姜維一路扶著，時不時停下來給她遞水。母親倒是穩得住，坐在車上閉目養神，只是偶爾撩開車簾，回頭望一眼冀縣的方向。
姜維知道她在看什麼。
那裡有姜家的祖墳，有他爹的牌位，有她守了半輩子的家。
“娘，” 姜維走過去，輕聲說，“等將來打下隴右，兒子陪您回來掃墓。”
呂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車輪輕轉，馬蹄踏塵，商隊緩緩啟程，棄開闊官道於不顧，徑首拐入西縣以南的深山小路。
這條山路偏僻幽深，常年少有人跡，路面崎嶇坑窪，行路極為顛簸勞累。可最大的好處，便是遠離魏軍關卡要塞，巡邏兵馬極少涉足，兇險不在山水，只在人禍，是眼下最穩妥的脫身之路。
一路穿山越谷，慢慢前行。
柳氏身懷有孕，胎相未穩，本就體弱不耐奔波，區區半個時辰的山路顛簸，便讓她臉色煞白、唇色褪盡，眉眼間滿是疲憊，強忍暈眩不適，不曾言語半句。
姜維看著山間泉水，巍巍青山，想著以後北伐，有感而發：
涓涓細流出雲扉，
曲曲銀絛潤翠微。
穿石無心通大道，
出山有夢化春熙。
千年未改清冷色，
一生不染俗塵衣。
九曲終成滄海水，
洗淨人間濁與泥。
姜維一路寸步不離，緊隨車側，時刻護在妻子身側。每逢路面陡峻顛簸，他便伸手穩穩扶住車廂，穩住車身，減少晃動；每每行至平緩路段，便即刻止步側身，抬手遞上清水，輕聲溫言安撫，細心照料周全。
相較於妻子的疲累不適，坐在車中的呂氏倒是沉穩淡然，一路閉目養神，心緒安穩。只是每當車行一處稍緩之地，她便會輕輕抬手，撩開車邊帷簾，靜靜望向身後遠方。
越過層層山林薄霧，視線盡頭，是冀縣隱約的城郭輪廓，模糊而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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