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祖捂著後腦勺，雖然心裡一萬個不情願，但一聽見“買糖”，眼睛還是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他用力點了點頭，轉身一溜煙跑出了屋。
田老四看著他的背影，剛想端起桌上的茶碗喝口水潤潤嗓子，外頭院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承宗和承耀一前一後地晃了進來。承宗走在前頭，舊褂子前襟沾著幾片枯葉，頭髮上還掛著一根乾草，胳膊底下夾著幾根細樹枝，稀稀拉拉的，一看就是在山腳隨便撿的。承耀跟在後頭，手裡拖著一捆比手腕粗不了多少的乾柴，鬆鬆垮垮的，走兩步就掉一根。兩人臉上沒半點幹活的疲態，倒像是在外頭遊蕩了一下午，剛想起來回家吃飯。
承宗進門就把那幾根細樹枝往柴垛邊一扔，也不管碼沒碼好，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喘了口氣，這才扯著嗓子朝灶房喊：“娘！飯好了沒？餓死我了！”
承耀也把那小捆柴往牆角一丟，拍了拍手上的灰，跟著嘟囔：“就是啊，磨蹭啥呢？我和大哥在後山轉了一下午，肚子都貼後背了！”
話音未落，上房突然傳來“砰”的一聲悶響，緊接著，田老太太那尖銳又帶著幾分破鑼嗓子的罵聲就穿透了門簾，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一個個偷奸耍滑的喪門星！都這個時候了，飯還沒做好？老孃上輩子造了什麼孽，養了你們這群只知道張嘴等吃的畜生！”
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得田老四手一抖，剛端起的茶碗差點灑在褲襠上。他趕緊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轉頭沒好氣地朝錢氏使了個眼色，壓著嗓子催促道：“還愣著幹啥？沒聽見娘發火了，趕緊去弄飯啊！”
錢氏一聽這話，心頭一緊，也顧不上別的，連聲朝上房的方向應著“來了來了，馬上就好”，轉身一掀門簾就鑽進了灶房。
田老四看著錢氏的背影，又聽著上房那邊沒動靜了，這才長舒了一口氣。他一屁股坐回長凳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撇了撇嘴，小聲嘟囔著：“娘這脾氣是越來越怪了，跟吃了火藥似的……”
灶房裡，錢氏剛掀開鍋蓋，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便直衝腦門。她心裡猛地一沉，探頭一看，只見鍋底的水早已燒乾，那鍋原本就稀薄的糙米粥此刻緊緊貼在鍋底，邊緣已經熬出了一圈黑褐色的硬殼，正往外冒著絲絲縷縷的焦煙。
“哎喲我的老天爺！”錢氏急得直拍大腿，慌忙舀起一瓢涼水，“嘩啦”一聲倒進鍋裡，又拿起鍋鏟拼命攪和。原本就沒什麼米油的粥底，被這涼水一激，瞬間變成了一鍋顏色灰暗、稀湯寡水的糊糊。
等錢氏端著那口豁了邊的黑陶盆走出灶房時，堂屋的飯桌上已經坐滿了人。
昏黃的油燈下，一大家子人早就等得飢腸轆轆。承宗和承耀兩個半大小子正眼巴巴地盯著灶房門口，聽見腳步聲，立刻坐直了身子，伸長脖子往那邊望。
“來了來了！娘，今天吃什麼？”承耀吸了吸鼻子，滿臉期待，“我聞著咋有點……糊味兒？”
錢氏把黑陶盆往桌上一墩，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吃你的飯還堵不上嘴！糊味兒？老孃在灶膛前頭烤了半天火，沒把你娘烤出糊味兒就算老天爺開眼！”
承宗湊近一看，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瞬間暗了下去，嘴角一撇：“啊……又是糊糊啊。”
錢氏一聽，剛壓下去的火氣“蹭”地又竄了上來。她一把抓起飯勺，重重地往鍋沿上一磕，沒好氣地瞪圓了眼：“咋的？有口糊糊吃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的，愛吃不吃！”
田老太太坐在上首，眼皮耷拉著，渾濁的眼珠子冷冷地往錢氏身上斜睨了一下。她慢吞吞地拿起缺了口的粗瓷碗，給身邊的田老頭盛了一碗，又給自己盛了一碗，這才把飯勺往桌上一拍：
“你個懶婆娘，你衝誰摔打呢？老孃還沒死呢，輪得到你在這飯桌上指桑罵槐、甩臉子給誰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那盆黑乎乎的糊糊，嘴角往下撇了撇：“看看你熬的這叫什麼玩意兒？老孃上輩子造了什麼孽，娶了你這麼個只知道頂嘴的敗家玩意兒進門！”
聽見老太太的罵聲，錢氏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只是撇了撇嘴，接過飯勺，小聲嘟囔著：“娘，您說啥呢，粥熬糊了，我也不是故意的……”
嘴上雖這麼說，錢氏心裡卻早就翻了無數個白眼。她暗自咬緊後槽牙，在心裡狠狠啐了一口：“你個老不死的，就知道倚老賣老！老孃在灶房裡被煙熏火燎大半天，連口熱乎水都沒喝上，你倒好，淨吃現成的還挑三揀四！”
這股邪火無處發洩，全落在了手裡的飯勺上。她拿著飯勺，利落地給自家五口人挨個盛飯。
輪到承祖時，她手裡的飯勺在盆底重重一刮，發出刺耳的聲響。盆裡只剩下小半碗清湯寡水，連帶著幾粒糙米，被她毫不客氣地全扣進了他碗裡。
承祖接過碗，低頭一看，頓時就不幹了，筷子往桌上一拍，扯著嗓子喊：“娘，就這點兒？撒泡尿就沒了！”
話音剛落，坐在上首的田老太太直接把碗往桌上重重一磕，指著承祖的鼻子就罵開了：“你個挨千刀的小兔崽子！有的吃就不錯了，還嫌少？有本事你別吃，滾出去喝西北風去！”
承祖被罵得縮了縮脖子，剛撅起嘴想委屈兩句，坐在一旁的田老四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立刻捕捉到了老太太眼底未消的怒火。他生怕這火燒到自己身上，眼疾手快，反手“啪”地一巴掌狠狠扇在承祖後腦勺上，震得承祖直往前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