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畫把那堆碎布頭往炕中間攏了攏,開始一塊一塊地按顏色分類。淺粉的擱一堆,鵝黃的擱一堆,靛藍的擱一堆,素白的擱一堆。
分到一半的時候,她的手指忽然頓住了。碎布堆底下,露出一角暗紅色的料子,邊角齊整,對著光一看,透亮的,指腹貼上去滑溜溜的,絕不是粗布!
“咦?”夢書湊過來,“這個摸著好滑,不像是粗布”
夢琪接過來,指尖捻了捻,也有些納悶:“是挺滑的,連個線疙瘩都摸不著……這得是什麼料子啊?”
“綢緞!”夢畫壓低聲音,眼底閃過一絲亮光。
“綢緞?!”夢棋一聽這兩個字,眼睛頓時瞪得溜圓,哪裡還坐得住,整個人直接撲到炕沿邊,雙手插進碎布堆裡就往下掏,“我找找!底下肯定還有!”
夢書也趕緊湊了過來,三個人擠在炕沿邊,連呼吸都放輕了,在碎布堆裡小心翼翼地翻找起來。
夢棋的手剛往底下探了探,動作忽然僵住了。緊接著,她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有!這底下壓著一整摞呢!”
她一邊說,一邊雙手用力把上頭的碎布往兩邊一撥。這一撥不要緊,底下竟真壓著一小摞料子!藕荷色的、鴉青色的、暗紋素緞的,一塊疊一塊,整整齊齊地碼著,每一塊都有巴掌大小,邊角裁得齊整,顏色勻淨。夢畫把那一小摞巴掌大的綢緞一塊一塊地抽出來擺在炕沿上,數了數,大大小小有十來塊。
夢棋看著炕沿上那一排巴掌大的碎布,撇了撇嘴:“這些倒好看,可巴掌大一塊,連個荷包都裁不出來啊。”
“別急,你再往下摸摸。”夢畫盯著那堆碎布,心裡隱隱有了猜測。
夢棋依言把手往最底下探了探,突然,她整個人僵住了。緊接著,她猛地一拽,竟扯出了兩塊足有半臂寬、一尺來長的整料!一塊是水紅色的,一塊是月白色的!顏色鮮亮得像是剛染出來的一樣,在昏暗的西屋裡都泛著瑩潤的光。
“這……這哪裡是碎布頭,這分明是裁衣裳剩下的整料啊!”夢書激動得連說話都結巴了,捧著那塊水紅色的料子,手抖得像篩糠,“這麼大一塊……這要是拿出去,能換多少銅板啊!”
夢棋卻突然皺起了眉頭,看著手裡的大料子,滿臉疑惑地嘀咕:“不對啊,這麼金貴的好料子,掌櫃的怎麼會當添頭塞給咱們?還壓在這堆不值錢的碎布頭底下?”
夢畫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暗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壓低聲音道:“還能是怎麼來的?八成是白天那個狗眼看人低的夥計,趁著王掌櫃不注意,從鋪子裡偷摸藏起來的。估計是想拿回鄉下老家換錢,又怕被人發現,就順手塞進了這堆不值錢的碎布頭裡,打算晚上關門後再帶走。”
“活該!”夢棋一聽,頓時柳眉倒豎,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讓他狗眼看人低!讓他偷偷摸摸藏東西!這下好了,全便宜咱們了。你說他要是知道自己攢了這麼久的家當都落到咱們手裡,得氣成啥樣?”
“氣死他活該。”夢書難得接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語氣裡也帶著笑意。
“既然老天爺把這寶貝賞給了咱們,咱們也別客氣了。”夢畫揚了揚下巴,眼裡閃著狡黠的光,“底下既然能藏綢緞,說不定還藏著別的好東西,你們再仔細摸摸!”
“對對對!再找找!”夢棋激動得滿臉通紅,立刻把雙手重新插進碎布堆最底下,像摸盲盒一樣仔細摸索起來。
突然,她的指尖碰到了一個硬邦邦、方方正正的東西。她猛地一拽,竟從布堆底下拽出一個用細麻繩扎著的油紙包來。
夢畫一把接過來,挑斷麻繩,將油紙一層層剝開。隨著油紙展開,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裡頭靜靜地躺著一把銀亮亮的繡花針,針尖鋒利,針眼極細。旁邊,還挨挨擠擠地碼著幾小卷各色繡線,硃紅、墨綠、靛藍、鵝黃、淺粉、月白,線股擰得勻勻的,絲線細滑,在日頭底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嚯!”夢棋湊過來,壓低嗓子,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的狂喜,“這夥計怕不是把布莊的繡線鋪子搬空了?這麼多好東西!”她伸手捏起一撮硃紅色的絲線,湊到眼前看了看,“這線比我娘納鞋底的粗棉線細多了,顏色也正,上頭那些碎布頭要是用這個鎖邊,做出來肯定好看。”
夢書的眼睛也亮得像燈泡,她拿起一根繡花針對著光照了照:“這個針也好,比我常用的那根細,針眼也小,正好穿絲線用。”她放下針,又拿起那捲月白色的絲線捻了捻,抬頭看了夢畫一眼,“有了這些線,縫頭花就不用拿粗棉線對付了,粗棉線顏色發暗,鎖邊也不好看。”
夢畫把那幾根繡花針並排擺在炕沿上,又把那捲硃紅絲線放在最順手的位置,拿起一塊藕荷色的綢緞邊角比了比:“這下好了,針和線都齊了。本來還發愁用粗棉線鎖邊不夠亮,有了絲線縫出來好看多了。”
“那還磨蹭啥?趁著天還沒黑透,趕緊弄啊!”夢棋是個急性子,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把那捲硃紅色的絲線往懷裡一揣,又隨手撈起一塊藕荷色的綢緞邊角,湊到眼前比劃了兩下,“你瞅瞅,這藕荷色配硃紅,多鮮亮!要是做出來,保準比村頭王寡婦家閨女頭上戴的還好看。”
夢書沒搭腔,只低頭笑了笑。她手裡早穿好了月白色的線,捏著針,憑著多年的手感,看準了藕荷色綢緞的紋路,手腕一翻,針尖便穩穩地紮了進去。
不過片刻,炕沿上鋪滿了細碎的布屑和線頭。西屋裡靜悄悄的,只餘下針尖穿透綢緞時細微的“沙沙”聲,三人都沒說話,只一門心思地忙活著手裡的活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