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志把瓜子殼往炕蓆上一吐，眼皮都沒抬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滿不在乎的笑：“得罪就得罪唄，老大還能把我吃了？”
“你前陣子不還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千萬別惹大嫂嗎？”錢氏急得直拍大腿。
“此一時，彼一時。”田明志慢悠悠地撣了撣手上的瓜子屑，眼神里閃過一絲精明，“你還沒看出來？今兒個老二老三進門，鬧成那樣，連掃帚都掄到老大臉上了，老頭老太太誰出來說話了？”
錢氏愣了一下，仔細回想了一下，臉色頓時變了：“……還真沒人說話。”
“就是啊！”田明志冷笑了一聲，語氣裡滿是洞悉一切的戲謔，“要是擱在以往，老二老三敢這麼造次，老太太早掀開門簾衝出來，扯著嗓子罵街了。今兒個呢？連個屁都沒放！這風向啊，早就變了。”
錢氏嚥了口唾沫，眼睛滴溜溜地轉：“那……你的意思是，老頭老太太現在稀罕老二老三？”
“稀罕？那咋可能。”田明志把最後一粒瓜子扔進嘴裡，嚼得嘎嘣脆，眼底閃過一絲精光，“老頭子那是看透了老大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玩意兒，想拿老二老三當新的柺杖呢。只可惜啊，老二老三那根柺杖，早就被夢畫給掰直了，哪還由得著老頭子使喚？”
他頓了頓，身子往炕裡一靠，雙手抱在胸前，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夢畫那丫頭精著呢。你別看她才九歲，這心眼子比篩子都密。我聽說，他們開春就要蓋房子，還是蓋那種大青磚房！”
“青磚房？”錢氏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這才多長時間啊，他們哪來那麼多錢？”
“這就是夢畫那丫頭的本事了。”田明志冷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讚賞，“以前老二老三就是個悶葫蘆，連個屁都放不出來。現在呢？不僅敢跟老大叫板，還能在老宅裡大搖大擺地吃現成的。這背後，還不是那個九歲的小丫頭在出主意？”
他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以後啊，咱們離老大那個蠢貨遠點，只要把夢畫那丫頭哄高興了，總能跟著喝口湯。
錢氏聽得眼睛發亮，連連點頭：還是當家的看得通透！那以後，咱們是不是得多去山腳那邊串串門？
串！不僅要串，還得帶著笑臉去串！田明志拍了拍炕蓆，笑得意味深長，這老宅裡的風向，以後啊，得看山腳那邊怎麼吹了。
除夕夜的那場風波，就像老宅外頭那場下得猛烈的大雪，開春太陽一齣，化得乾乾淨淨。
日子一天天過去，老宅裡大房依舊雞飛狗跳，而山腳下的老屋，卻迎來了真正的春暖花開。
冰雪消融，泥土解凍，田明義扛著鋤頭去地裡翻了翻，回來時滿眼都是藏不住的喜色：“地裡的土松透了，正是動土的好時候！”
大年初一，天還沒亮透，外頭的雪就停了。
院牆上、屋簷下積了厚厚一層，被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作響。空氣冷得跟刀子似的，吸一口進去，肺管子都跟著疼。
山腳老屋裡卻早就熱鬧起來了。
趙氏和張氏天不亮就起了身，把幾個孩子挨個從被窩裡拽出來，一邊給他們套棉襖，一邊催著洗漱。
快點快點，大過年的，去老宅磕頭可不能遲到。趙氏一邊給承運係扣子，一邊唸叨，你那襖子穿反了，轉過來……哎，袖子，袖子！
承運被折騰得直打哈欠，小臉皺成一團，嘟囔著：娘，天都沒亮呢……
天沒亮也得去！趙氏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手上動作卻沒停，你爺奶等著呢，去晚了又要捱罵。
夢畫早就收拾妥當了，正靠在灶臺邊，慢悠悠地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苗地竄起來，映得她的小臉紅撲撲的，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沒有半分睏倦。
夢畫拍了拍手上的柴灰，看著還在犯困的承運，忍不住笑了：“承運，快些穿呀，等會兒磕完頭，咱們趕緊回來，娘不是說要吃餃子嗎？我都饞得肚子咕咕叫了。”
田明義和田明禮已經穿戴得齊齊整整，兩人身上都換上了嶄新的厚棉襖，連鞋面上的灰都拍得乾乾淨淨。
走罷。田明義推開門，寒風裹著雪沫子撲面而來，他縮了縮脖子，回頭招呼了一聲。
一家人頂著寒風，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老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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