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站在沈母家門口,門沒有完全合上,留著一道一指寬的縫。門縫裡漏出屋內的光,昏黃的,照在走廊的地磚上,像一條細細的黃金線。他沒有走。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收攏又放開,放開又收攏。走廊裡很安靜,只有樓上傳來電視機的聲響——模糊的對話聲,像是某個老電視劇的重播。
他抬起手,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指節磕在木板上,發出悶響,不重,但足夠清晰。屋裡沒有動靜。他又敲了兩下。這次他聽到腳步聲——很輕,像是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然後門被拉開了一條更寬的縫。沈母的臉出現在門縫後,沒有表情,只有眼睛在看他,像一條安安靜靜的河。
“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陳建國說。他沒有用問句的語氣,而是陳述句,像是已經知道答案,只是想聽她說出來。
沈母扶著門框,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走廊盡頭的窗戶上。窗戶蒙著灰,只透進一層灰藍色的光,把窗框的影子拉長。她動了一下嘴唇,像是想說點什麼,然後又閉上了。
“我今天說太多了。”她說,聲音很輕,幾乎是從嘴唇裡擠出來的。
陳建國沒有退。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看到她的眼睛有一瞬的鬆動——不是動搖,而是鬆動。像一個年久失修的鎖,被某個念頭輕輕一碰,鎖芯轉過了一格。她的目光移回他臉上,停在他眉骨的位置上。陳建國知道她在看什麼——她在看他父親的樣子。
“你為什麼替我父親開病假條。”陳建國說。
沈母沉默了。那沉默不是拒絕,是在選詞。她把手放下來,站直身體,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從她鼻子裡進去,又從她嘴裡慢慢撥出來,像在做一個深呼吸操。她看著陳建國,像看一個她已經等了很久的問題。
“病假條是我開的。”她說,“但我寫的時候——有人站在旁邊看我寫。”
陳建國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老照片。照片已經有些皺,邊緣的銀色塗層有些剝落,畫像上的三個人卻依然清晰。他把照片翻過來,指著背面的日期——“九四年六月”——然後把照片舉到沈母面前,讓她看。
“這條路不是不能查,是我不打算停。”他說。
沈母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他。她的眼角有一條細紋在跳,像心臟的節律透過皮膚傳到了那裡。她伸出手,把門拉得更開了些,但人沒有讓開,還站在門框中間。
“九四年六月,那晚清江縣醫院產科加班。”她說,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像在唸一份供詞,“中途停過一次電。”
“停多久?”
“大概二十分鐘。”她說,“那二十分鐘裡,產房的登記表被人換過。”
陳建國的手握緊了照片的邊緣。他感覺到照片的紙在他的手指間變軟,汗溼了紙面。他想到了那張產檢覆印件——沒有蓋章的、被夾在病歷本里的影印件——和那張他在醫院檔案室看到的缺頁產科登記。兩頁紙之間的空隙,正好是二十分鐘。
“誰換的?”他問。
沈母沒有回答。她伸手拉住門把手,門緩緩合上。合到還剩一掌寬的時候,她停住了,嘴唇貼著門縫,低聲說了一句話——
“你父親替我攬過禍。”
門合上了。鎖芯轉動,咔噠一聲,落鎖。
陳建國站在門外,手還舉著照片。走廊裡的聲控燈滅了,只剩下門縫裡透出的光,在他腳前投下一塊模糊的亮斑。他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呼吸在胸膛裡慢慢平穩下來。他把照片收進口袋,轉身,走下樓梯。
樓梯間回聲很大,每一步都像在敲鼓。他的腳步聲一層一層地響下去,直到他走出樓道,站在生活區的花壇邊。
花壇裡的月季已經開了,紅豔豔的,擠在一起,像一團火。花香和土腥味混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氣裡瀰漫。陳建國坐在花壇的水泥沿子上,拿出日記本,翻開到空白頁。他把沈母說的每一個字寫下來——“病假條是我開的,有人看”“九四年六月停電二十分鐘”“產房登記表被換”“你父親替我攬過禍”。
字跡很亂,筆畫擠在一起,像是心裡有一股勁壓不住,從筆尖漏到了紙上。
他寫完後,把筆夾進日記本的夾層裡。手機就在這時震動了一下。
蘇晚發來一條資訊:“我剛查到——沈清禾母親九三年從清江縣醫院調職省城婦幼的申請材料裡,家屬欄空白。但她九四年六月的那張病假條——申請人是‘陳長山陪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