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二年臘月二十二，酉時。天色已經暗了，東宮各處掌上了燈。張妍的寢殿裡燈火通明，人影晃動。接生嬤嬤、宮女進進出出，熱水一盆一盆地端進去，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來。劉玥在裡面陪著，握著張妍的手，手心裡全是汗。張妍的陣痛已經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從午後開始就斷斷續續地疼，到了傍晚越發密集，一波接著一波，幾乎沒有喘息的機會。她的嘴唇咬破了，鮮血和汗水混在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淌。
“太子妃娘娘，您省點力氣，別咬嘴唇了。”劉玥把自己的手帕疊好，塞進張妍嘴裡。張妍咬著帕子，悶哼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聽得人心裡發緊。
朱雄英站在門外，攥著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他幾次想衝進去，都被徐妙錦攔住了。徐妙錦抱著劍，擋在門口，腰板挺得筆直。
“殿下，您不能進去。產房血腥，衝撞了您。”
“我不怕衝撞。”朱雄英的聲音發緊。
“不是您怕不怕，是規矩。”徐妙錦寸步不讓，“您進去了，嬤嬤們反而放不開手腳。您在外面等著，嫂子不會有事。”
允炆站在朱雄英旁邊，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泛白。允熞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唸的是《心經》，一遍又一遍，念得嘴唇都幹了。允熙蹲在廊下，面前攤著一張紙，手裡握著筆，卻一筆也畫不下去。紙上只有幾片竹葉，是他傍晚畫的，之後再也沒有落過筆。
張妍的喊聲斷斷續續地從屋裡傳出來，有時是悶哼，有時是壓抑的叫喊，有時是急促的喘息。接生嬤嬤的聲音也在屋裡響著：“娘娘，用力！再用力！看見頭了！”
朱雄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常茂端著一碗茶過來，說喝口水，你嘴唇都幹了。朱雄英說喝不下。常茂沒再勸，端著茶站在旁邊，眼睛一直盯著產房的門。
允熞念《心經》的聲音越來越小，嘴唇哆嗦著，眼眶紅紅的。允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別唸了，菩薩聽得見。允熞說他怕菩薩沒聽見。允炆說菩薩耳朵靈著呢，你念一遍就夠了。允熞說那就唸十遍。允炆沒再攔他。
產房裡忽然傳來張妍一聲嘶力竭的叫喊，緊接著是一陣嬰兒的啼哭——“哇——哇——”聲音洪亮，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朱雄英整個人僵住了。允炆跳了起來，允熞從地上彈了起來，允熙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墨汁濺了一地，他也顧不上。常茂端著的那碗茶灑出去了大半，他也沒在意。
產房門開了，接生嬤嬤抱著一個襁褓出來，滿臉笑容，眼眶也是紅的。“恭喜殿下，是個小皇孫！母子平安！”
朱雄英接過襁褓，手在發抖。懷裡的小東西皺巴巴的，臉通紅，眼睛閉著，嘴一張一合，哭得震天響。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託在臂彎裡，生怕掉了。
“文奎。朱文奎。”朱雄英的聲音有些哽咽。
允炆湊過來看，允熞也湊過來看，允熙也湊過來看。四個人八隻眼睛盯著那個皺巴巴的小臉。
“大哥，侄子長得像你！”允炆搶先道，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興奮。
“像嫂子。”朱雄英說。
“像大哥！”允熞說。
“像嫂子。”朱雄英說。
“像大哥！”允熙也跟了一句，難得地大聲。
朱雄英懶得跟他們爭，抱著孩子進屋去看張妍了。
寢殿內，血腥味還沒有散盡。張妍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如紙，頭髮被汗水浸溼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她的嘴唇上有一個破口，是咬破的，血痂還沒有幹。但她看見朱雄英進來，眼淚就流了下來，嘴角卻是在笑的。
“殿下，讓臣女看看孩子。”
朱雄英把襁褓放在張妍身邊。張妍側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眼淚流得更兇了。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碰了碰他的鼻尖，碰了碰他的嘴唇，像是怕碰壞了。
“福兒。娘終於見到你了。”
她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吻得很輕很輕，怕弄疼他。朱雄英坐在床沿上，握住張妍的手。
“妍兒，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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