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啃骨院的時候，天已經徹底亮了。
牛管事不在。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那棵歪脖子樹在晨風裡抖著葉子。劉海推開茅草屋的門，一股熟悉的黴味撲面而來。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而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屋裡還是那間屋子。草蓆，破瓦罐，牆角的蛛網。一切都沒變。但劉海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不一樣了。
他走進屋，關上門，在草蓆上盤腿坐下。沒有立刻調息，也沒有去琢磨周譎的話。他只是坐著，讓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緩下來。從落霞谷到現在，他的神經一直繃得太緊了，緊到連胃裡的火爐都有些疲憊。現在終於可以鬆一口氣，哪怕只是一小會兒。
但休息沒有持續太久。
大約半個時辰後，劉海感到一陣異樣。
不是外界的動靜，而是體內的。胃裡的火爐，忽然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震動了一下。不是飢餓，不是警覺，而是一種……召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意識的深處輕輕叩門，問他能不能進來。
分魂的記憶碎片。它們醒了。
劉海沒有抗拒。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迎接。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將意識沉入胃中。
暗紅色的肉毯再次出現。但這一次，肉毯上不再是空無一物，而是漂浮著許多破碎的光影。那些光影像玻璃碎片一樣，每一片都閃爍著不同的畫面，有的明亮，有的陰暗，有的模糊得幾乎看不清內容。但它們都在微微顫動，像是在等待被拼湊起來。
劉海伸出手，觸碰了其中最大的一片。
光影在指尖碎裂，然後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劉海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草原上。不，不是草原。是海床。因為腳下不是泥土，而是某種堅硬的、佈滿紋路的岩石，岩石的縫隙裡殘留著已經乾涸的海水痕跡。抬頭看去，天空中沒有太陽，只有漫天的星斗，密集得令人窒息。那些星星不是靜止的，而是在緩慢地、有規律地移動，像是一張巨大的星圖在緩緩旋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鹹腥的海風味道，但那風不是從某個方向吹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呼吸。
遠處，地平線上，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起初只是一個黑點，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那是一頭巨獸。不，不是一頭，是一群。數十頭、上百頭巨獸，排成一列長長的佇列，從遠方的海平面下緩緩升起。它們的體型各不相同，有的像魚，有的像龍，有的像某種無法形容的混合體。但每一頭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它們的頭顱上，都有一對彎曲的、骨質的長角，角的根部連線著某種發光的器官，閃爍著暗金色的光澤。
吞天獸。
劉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在用分魂殘留的記憶。這些畫面不是他自己的經歷，而是那個分魂在六千年前親眼所見、親身所感的東西。現在，它們像潮水一樣湧進了劉海的意識。
巨獸們的佇列緩緩前行，朝著某個方向遷徙。劉海的意識跟著它們，飛過了海床，越過了連綿的山脈，最終來到了一處巨大的峽谷前。峽谷深不見底，邊緣不斷有岩石崩塌，落入黑暗之中。但那些吞天獸沒有猶豫，一頭接一頭地躍入峽谷。
不是自殺。是儀式。
劉海的意識跟著其中一頭躍了進去。下墜的過程漫長而詭異，周圍的巖壁飛速上升，但奇怪的是，沒有任何聲音。寂靜得像是連墜落本身都被剝奪了發聲的權利。然後，光亮。不是來自上方，而是來自下方。一團巨大的、暗金色的光，在峽谷的最深處緩緩脈動，像是一顆沉睡的心臟。
吞天獸們落入那團光中，身體開始發生變化。它們的血肉、骨骼、鱗片，一切物質層面的東西都在解體，化作最基礎的能量，匯入那團暗金色的光中。不是死亡，是迴歸。像是河流匯入大海，個體迴歸整體。
劉海的意識在那一團光的上方盤旋，看著這一切。他能感覺到，那團光就是吞天獸一族力量的核心，是所有吞天獸血脈的源頭。每一代吞天獸的宿主，最終都會回到這裡，將自己的力量歸還給族群，然後新一代的宿主會從蛋中孵化，繼承這份力量，繼續守護某種……東西。
守護什麼？
畫面一轉。
還是那片星空，還是那處峽谷。但時間變了。不再是遷徙的季節，而是某個平靜的日子。吞天獸們在海床上棲息，有的在捕食，有的在嬉戲，有的在沉睡。一切都顯得那麼安寧、和諧。
然後，天裂開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物理意義上的開裂。天空從中間撕裂，露出後面漆黑的、蠕動的、令人作嘔的某種東西。那東西像是沒有形狀，又像是一切形狀的集合體，它在裂縫中翻滾、膨脹，然後從中降下了一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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