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風礦洞出來時，天剛矇矇亮。
山風捲著晨霧，吹在劉海滿是血汙和冰晶的身上，激得他打了個寒顫。身後，封禁青石轟然合攏，將那片被汙染的空間徹底隔絕。但劉海知道，隔絕的只是入口，真正的“汙染”已經被他帶了出來——藏在掌心那枚米粒大小的暗紅晶核裡。
他低頭，藉著熹微的晨光，看著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裂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嵌入血肉的晶核。它不像寶石那樣璀璨，反而像一塊凝固的血痂，表面坑窪不平，內部卻有無數細小的鏡片在緩緩轉動。每一次轉動，都牽動著劉海的神識，帶來一種微妙的眩暈感，彷彿靈魂被拉扯著，要透過這枚晶核，去看另一個扭曲的世界。
他試著運轉血氣。暗金色的氣流流經右臂時，明顯滯澀了一瞬，隨即被晶核“吞噬”了一小部分，轉化為一種更加陰冷、也更加凝練的力量反饋回來。這股力量不再像之前那樣狂暴難馴，而是帶著一種詭異的“秩序感”，像是被晶核內部的鏡片“梳理”過。
映象反饋。
劉海心中明瞭。這枚晶核，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一個外接的“器官”。它掠奪、消化汙染，同時也將汙染轉化為可用的力量，但轉化的過程，不可避免地會帶上“鏡子”的規則特性。長此以往，他的力量會越來越強，但也會越來越“非人”。
他握緊拳頭，晶核被掩蓋在掌紋之下。痛覺已經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持續的、冰冷的充實感。
回到啃骨院時，牛管事正蹲在院門口剔牙。看到劉海這副人不人鬼的樣子，他嚇得一哆嗦，剔牙的籤子掉在地上。
“你……你沒死？”牛管事上下打量著劉海，眼神里混雜著驚愕、嫌惡，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劉海身上的氣息太怪了，明明只有劈石境五層的波動，卻帶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陰冷，像是剛從墳窟窿裡爬出來。
“命硬。”劉海低著頭，聲音沙啞，刻意讓氣息更加紊亂，“任務……完成了。魔蛛……殺乾淨了。但礦洞……塌了……”
他沒提血池，沒提晶體，更沒提那枚晶核。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對牛管事是這樣，對所有人都是這樣。
“塌了？”牛管事一愣，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刻薄的嘴臉，“塌了就塌了！廢物就是廢物，連個礦洞都看不住！趕緊滾去洗乾淨，一股子死人味兒！”
劉海沒理會他的叫囂，低著頭走進院子，回到那間破茅屋。關上門，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身體內部的創傷在晶核力量的滋養下正在緩慢癒合，但精神的疲憊卻如同潮水般湧來。剛才在礦洞裡那種高度緊繃、生死一線的狀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空虛和……冷。
他走到破瓦罐前，舀起一瓢冷水，澆在臉上。冰冷的水刺激著神經，讓他清醒了一些。抬頭，看著瓦罐水裡自己模糊的倒影。
倒影裡的青年，臉色蒼白，眼神深陷，嘴角還沾著乾涸的血跡。但最讓劉海在意的，是那雙眼睛。瞳孔深處，似乎多了一點極難察覺的、暗紅色的微光，像是一粒嵌在眼底的沙。
他抬起右手，看著掌心。晶核安靜地躺著，但在他凝視下，它內部鏡片轉動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而瓦罐水中，他掌心的倒影，晶核的位置，似乎……凸起得更加明顯了一些。
映象折射。
劉海猛地移開視線。不能多看。這晶核本身就是一面微縮的“鏡子”，看久了，會被它同化。
他沒有休息，而是盤膝坐在草蓆上，開始內視。這一次，他看得更加細緻。
劈石境五層巔峰。境界穩固得驚人，甚至比正常突破還要紮實。血氣的純度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暗金色澤中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血紅，那是晶核反饋的力量。經脈比之前寬闊、堅韌，但內壁似乎鍍上了一層極薄的、類似晶體的物質，那是長期被汙染能量沖刷的結果。
最詭異的是胃裡的火爐。那團暗金色的火焰，此刻燃燒得異常平穩，但火焰的核心，似乎多了一縷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火苗”。這縷火苗與掌心的晶核遙相呼應，像是一條無形的紐帶，將兩者連線在一起。
“你在吃什麼……”劉海低聲自語，問的是胃裡的火爐，也問的是那枚晶核。
它們似乎在合作。火爐提供熔爐，晶核提供原料（汙染），兩者共同提煉出一種更加高階、但也更加危險的能量。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牛管事的拖沓，也不是雜役弟子的輕浮，而是一種沉穩、壓迫感十足的步伐。劉海眼神一凝，瞬間收斂了全身的氣息，將晶核的力量死死壓住，只留下劈石境五層應有的、略顯紊亂的血氣。
門被推開。
周譎站在門口，依舊是一身內門精英弟子的服飾，但臉上慣常的慵懶戲謔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他的目光如同實質，掃過劉海滿身的傷痕，最後落在他低垂的右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