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樁的目光,像一根粘在衣服上的細刺,不拔不痛,但總讓人不舒服。
接下來的三天,劉海過著近乎機械的生活。晨起劈柴,午間打飯,黃昏在歪脖子樹下“調息”。一切如常,連牛管事的罵聲都保持著不變的音調。但劉海知道,那雙眼睛無處不在。膳堂、井邊、甚至他深夜去後山排洩時,都能感知到那個灰袍中年人在不遠處的陰影裡,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更麻煩的是掌心的晶核。它似乎對那暗樁的注視產生了某種“興趣”。每次被注視,晶核內部的鏡片就會加速旋轉,將那道目光折射、解析,然後反饋給劉海一種奇異的“認知”——他不僅能“感覺”到對方的存在,甚至能隱約“看”到對方神識掃過自己身體時的軌跡,像一道道無形的掃描線。
這不再是簡單的監視,是晶核在反向“測繪”監視者。
劉海嘗試用安神泥壓制,效果越來越差。晶核在適應,在進化。它像一塊貪婪的海綿,不僅吸收汙染,也開始吸收一切能被它“解析”的資訊。
第三天夜裡,劉海剛躺下,院門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不是暗樁那種沉穩的步調,而是虛浮的、拖沓的,像是拖著一條殘腿在行走。
劉海瞬間清醒,悄無聲息地坐起,掌心晶核微微發燙。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月光瀉入,照亮了門外那張臉——錢秊。
但眼前的錢秊,讓劉海瞳孔驟然收縮。
三天前還只是憔悴的錢秊,此刻竟像換了個人。他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皮膚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色澤,彷彿皮下的血液已經流乾。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原本渾濁的眼珠此刻竟變得半透明,隱約能看到眼底錯綜複雜的血絲,如同乾涸河床上龜裂的紋路。
“劉……海……”錢秊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血塊,“扶……我……進去……”
劉海立刻下榻,上前攙扶。手指觸及錢秊手臂的瞬間,他心頭巨震。錢秊的身體冷得像一塊剛從冰窖裡撈出的石頭,而且那冰冷並非來自體表,而是從骨髓深處透出的陰寒。更可怕的是,劉海掌心的晶核竟不受控制地傳來一陣強烈的“飢渴”感,彷彿聞到了什麼無上美味。
守門人的血脈。晶核在渴望錢秊體內那點所剩無幾的、源自太古的守門人血脈。
“別……吸……”錢秊似乎感應到了晶核的異動,用盡最後力氣抓住劉海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裡,“我……撐不了多久了……血脈……要枯了……”
劉海強行壓下晶核的躁動,將錢秊扶到草蓆上躺下。錢秊氣息微弱,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唯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聲。
“黑風礦洞……的汙染……漏了……”錢秊斷斷續續地說,“不是……自然洩漏……是有人……打開了‘洩洪閘’……那滴……殘存的……汙染之眼……活了……它在……找……宿主……”
劉海心中一凜。殘存的汙染之眼!果然沒被徹底清除!而且有人故意打開了閘門,讓它擴散!
“誰?”劉海低聲問,手指悄然按在錢秊心口,一絲極其溫和的暗金血氣渡入,護住他最後一點心火。
“不……知道……”錢秊搖頭,眼神開始渙散,“氣息……很老……很冷……像……石頭……他……在找……‘沙子’……你的……晶核……是……最好的……溫床……”
石頭般的氣息?劉海立刻想到那個灰袍暗樁。但暗樁的氣息雖沉穩,卻遠談不上“很老”。能被稱為“很老”的,至少是宗門長老級別的存在。難道暗樁只是明棋,背後還有更大的黑手?
“錢師兄,守門人的使命,除了守護通道,還有什麼?”劉海追問。他必須抓住這最後的機會,挖掘更多資訊。
錢秊的嘴唇翕動著,似乎在積蓄力量。許久,他才擠出幾個字:“守門人……亦是……鎖……鎖住……不該……開啟的……門……血脈……就是……鎖芯……鎖芯……碎了……門……就……開了……”
說完,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出的不是血,而是幾粒晶瑩的、如同冰屑般的物質。那是徹底枯竭的血脈結晶。
“我……把……最後……一點……血脈……封進……你的……晶核……裡……”錢秊的眼神突然變得清明瞭一瞬,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這樣……它就……找不到……完整的……‘鎖’了……你……要……小心……‘石眼’……他……在……看著……”
話音未落,錢秊的身體劇烈一顫,隨即徹底癱軟。皮膚上的死灰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的、毫無生氣的灰白。眼底那龜裂的血絲也瞬間乾涸、粉碎。
守門人旁系,第七代後裔,錢秊。卒。
劉海沉默地坐在草蓆邊。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冰冷。他伸出手,輕輕合上錢秊那雙失去所有光澤的眼睛。
掌心的晶核,在錢秊斷氣的瞬間,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一股極其微弱、但無比純淨的古老氣息,從錢秊殘破的軀體中逸出,如絲如縷,被晶核貪婪地吸收。但緊接著,晶核內部似乎觸發了某種禁制,那股氣息並未被消化,而是被一層暗金色的血氣包裹、封存,沉澱在晶核的最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