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留著。”李慕白說,“棋盤上讓半目,棋盤外留十年。木谷實後來跟他做了一輩子朋友。羅文,贏棋的人滿地都是。贏完了,還能讓對面的人坐得住棋盤的,一百年出不了一個。”
他放下棋譜,兩隻手攏在毛衣袖子裡,看著羅文。
“你今年,坐得住坐不住,我來看看。”
前半段的話,全是好話。
老頭先把蘇婉的事拿出來講。“稽查總隊查你,前後兩回。卷宗我託人瞄過一眼。舉牌前二十個交易日的建倉,每一筆買單的節奏,掛單撤單的間隔,全在紙上。挑不出一個字的毛病。”李慕白說,“羅文,賺錢的人,我這四十年見得多了。賺得乾淨的,十年出不了一個。你算一個。”
又講舉牌。“十五個億,吃到五個點零二,盤面上愣是沒露一點相。發公告那天,我坐在這個院子裡,讓人把西部證券的分時圖調出來看了一遍。看完我跟自己說了一句話,這五個億,投對地方了。”
羅文聽著,沒接話。他跟老頭打交道兩年,摸出一個規律,李慕白的好話,從來不是白說的。好話說得越滿,後面壓著的東西越重。
果然,誇完了,老頭把茶杯續上水,慢悠悠轉了正題。
“羅文,我問你個事。這個月,外面怎麼說你,你聽到過什麼?”
“說我印鈔機的,有。說點石成金的,有。說我羅神成精的,也有。”
“都是好話。”李慕白點點頭,“好話分兩種。一種是真心誇,一種是磨刀之前先看看刀刃。你分的出來嗎?”
“分不太出來。”
“我替你分。”老頭伸出一根手指,“這個月,遞到我這裡來的話,十一句。”
羅文的神色動了動。
“有的是電話裡直說的。有的是飯桌上,夾一筷子菜,順嘴提的。有一句,託了三層人,從寧波繞到北京,再從北京繞回上海,繞進我這個院子。”李慕白一根一根數著自己的手指,“十一句話,詞兒不一樣,意思一模一樣。就三個字,想上船。”
“找您?”
“對。找你,你可以說不。找我,”老頭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我不方便說不。這就是麻煩的地方。外面都在傳,明遠是雲鋒罩著的。傳著傳著,我這個罩子,就成了船票的售票處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花棚上頭有麻雀落了又飛。九月的太陽斜過來,照在那幾十盆蘭花上,蘭葉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一條一條的。
“李總。”羅文開口了,“這些遞話的,都是些什麼人?”
“你問的這話,就不聰明了。”李慕白擺擺手,“我要是說給你聽,你今天晚上就睡不著了。我只告訴你一句,這十一句話裡頭,沒有一句,是你可以得罪得起的。”
羅文沉默。
“你再想想齊家。”老頭又說,“齊宏遠的錢,追加了吧?兩個億,已經到賬了吧?”
羅文抬起頭,盯著他。
“別這麼看我。”李慕白慢條斯理地又續了一杯茶,“程老給齊家擬的認購合同。程老的兒子,每個禮拜三下午,在我這兒喝茶。老錢這個圈子就這麼大。你在青浦打了個噴嚏,我這張桌子上,三個人聽見了。”
“齊家自己要投,跟遞話,是兩回事。”
“對齊家,是兩回事。”李慕白放下茶壺,“對另外十句話,是一回事。羅文,齊宏遠是什麼人?富過了三代人,南方的老錢,最懂分寸的人。連他,都趕在這個時候把錢遞進來。你想想,他在防什麼?”
羅文沒答上來。
“他在防,晚了就上不了船。”老頭替他答了,“連最沉得住氣的老錢都開始怕晚了。你說說,這個市場,已經燒成什麼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