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四歲進紗廠，學的就是記賬。”他說，“我這一輩子，撥過最大的一個數，是八六年廠裡提前還清的那筆國債，三千萬。那天廠裡放了鞭。今天這個戶頭，一個億，一年。”他環視一圈，“集團三千口人，三個廠，去年忙到頭，淨利七千萬。姑媽，十月底咱們賬上的現錢是多少？”
“兩億三。”姑媽說。
“兩億三。”三叔公重複了一遍，“咱們全家的現錢，跟他這一個戶頭，差不多。人家一個戶頭，一年翻一番。”
沒人說話。沈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他媽拉了一下袖子。
三叔公開始問。他問得慢，一句一句，像盤賬。
“錢在哪兒？”
“託管銀行。”沈白衣說，“錢在銀行躺著，股票在交易所掛著。羅文動不了，我也動不了。動錢要三方指令。”
“跌了呢？”
“跌了就跌了。合同寫得明白，風險揭示我籤的字。去年五月到六月，這戶頭浮虧過百分之七，三叔公那時候要是打電話來問，我答的也是這句。”
“你自己有沒有錢在裡面？”
正廳裡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有。”沈白衣說，“我全部身家。明信一號裡一份，這個專戶裡一份。上個月公募發行，我個人的份額，限購一百萬，我也買了。”
三叔公看了他很久。
“好。”他說，“把自己的命押給人家看的人，才配把家裡的錢押給人家。”
他伸手把沈仲德手邊那份證券報抽了過來。頭版上印著昨天保險股暴漲的圖，和明遠公募的名字。
“這個羅文，什麼來路？”
“兩年前，全部家當六萬塊。”沈白衣說，“跟他姐姐借了三萬二，跟發小借了兩萬八。現在，私募管一百多個億，公募八十個億，六十三萬個持有人。”
正廳裡又靜了。這回靜得更長。
“兩年前他要借六萬塊。”三叔公把報紙慢慢折起來，“咱們這些老兄弟，飯桌上聊起過這事。誰肯借？”他頓了頓，“我差一點借。後來算了算利息怎麼演算法，覺著不划算，沒打這個電話。”
“叔公後悔了？”二嬸問。
“不後悔。”三叔公把報紙放下，“那時候借，叫施捨。施捨出去的錢，買不來今天這個座位。座位是人家自己掙的。”
他把核桃重新拿起來，盤了兩圈，又說：“上個月李慕白在他院裡擺了盤棋，說好輸家付飯錢。這後生輸了二目半，第二天用報紙包著現金送上門，分文不差。李老後來跟我說，肯認輸、肯付賬、把自己的命押在桌上的人，錢交給他，睡得著。李老看人，六十年沒走過眼。”
沈臨在底下小聲問他爸：“爸，李慕白是誰？”
“閉嘴。”大伯說。
“還有個事。”三叔公說，“外頭傳的，什麼公募批文十九天，神話一樣。白衣，你說句實話，裡頭有沒有咱們家的影子？”
“有。”沈白衣沒繞，“叔公你在協會和機構部裡的幾個學生，遞過話。但是材料是我們自己寫的，四百多頁，風險提示比全行業厚兩倍。快，是借來的。規矩，是我們自己的。”
“快是債。”三叔公說，“人家給你快，是情分，你拿乾淨還，是本分。這句話你記住，回去帶給那個羅文。”
“他講過一樣的話。”沈白衣說，“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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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得合倆們你怪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