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號院牆根的井臺邊上,天還沒亮透就已經有人在洗衣服了。
棒槌敲在溼衣服上的聲音悶悶的,一下接一下,在清晨的冷空氣裡傳得格外遠。
張嬸蹲在井臺邊,袖口捲到胳膊肘以上,兩隻手凍得通紅。
她旁邊蹲著的是孫嬸,正用一塊粗肥皂搓衣領子,搓兩下就抬頭看一眼賈家的方向,然後低下頭去,壓低嗓門跟張嬸嘀咕幾句。
“昨兒個晚上又出去了。”
張嬸說,聲音壓得比棒槌聲還低。
“這次又是一宿沒回來,天快亮的時候才進的院子。我正好起來上茅房,隔著窗戶瞧見的。走路那個樣,跟做了賊似的,縮著脖子踮著腳,生怕被人看見。”
孫嬸嘖嘖兩聲,把棒槌往盆沿上磕了磕。
“你說賈張氏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都這麼些天了,院子裡誰不曉得?就她一個還矇在鼓裡,天天還跟沒事人似的納鞋底子。”
“誰知道呢。”
張嬸擰乾了手裡的衣服,水珠子甩在石板上,濺起一片細小的冰碴。
“反正我是沒臉跟她說。這種事,誰開口誰得罪人。”
兩個人正說著,院子那頭傳來吱呀一聲門響。
賈家的門開了。
賈東旭縮著脖子從屋裡出來,身上裹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襖,領子豎得高高的,下巴埋在裡面。
昨天在家待了一天,見無事發生,晚上就又跑出去了。
現在剛回到家,他就感覺尿意來襲。
他在門口打了個哈欠,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撓了撓後腦勺。
這又是快天亮才回來的,在那邊就沒睡多大會。
這會,正準備去外面公廁上個廁所。再回去補一覺呢。
賈東旭邁著步子往公廁的方向走,腳上的布鞋踩著殘雪咯吱咯吱響,壓根沒注意到井臺那邊有兩個人正在談論他。
公廁在院子外面,是一排磚砌的蹲坑,男女各一間,外頭擋著半截土牆。
這大清早的,公廁附近安靜得很,除了偶爾有早起的老頭咳嗽兩聲,就只剩下風吹牆縫的嗚嗚聲。
賈東旭剛拐過牆角的雜物棚,正要往公廁那邊走,忽然聽到牆根那邊傳來壓低了的說話聲。
他頓住腳步,本能地往牆根靠了靠。
牆根那頭的人看不見他,他卻能把那邊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你還不知道啊?賈東旭,紅燈籠巷子逛窯子,整個院子傳遍了。就他那個傻子娘還矇在鼓裡呢。”
聽到這話,賈東旭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渾身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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