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初春,瓷都市的風還帶著寒,蛟潭縣老茶曬場卻被茶香烘得暖烘烘。
場邊堆著幾筐捏了一半的瓷茶罐泥坯,那是村裡老人閒著沒事捏的,等著送窯廠燒成茶具,也是蛟潭人骨子裡的念想。
市政府黨組成員、副市長肖為民蹲在木桌旁,手裡攥著合作社草案,紙邊被風吹得卷邊。
縣長董榮偉、農業副縣長黃宇宙、市政府辦副主任陶藝名、秘書向晉部、縣農業局秦局長、經公橋鄉喬鄉長全站在側旁,臉色沉卻溫和,他們知道,這事關蛟潭幾十戶茶農的活路,不能馬虎。
對面十來戶茶農坐得歪歪扭扭,解放鞋踩在青石板上,口水混著茶香飄在空氣裡。
他們眼神里既有打量,也有不安。
“肖市長、董縣長,不是我們不信你們,”王根生先開口,聲音粗,喉嚨裡還卡著一口茶渣,
“這合作社到底啥名堂?我種茶三十年,從來都是各過各的,突然湊到一塊,怕不是要扯麻紗哦?”
他頓了頓,瞟了眼遠處的茶山,壓低聲音:“隔壁村抱團賣茶,一斤多賺幾十塊,我眼睛都紅透了。
可就怕入社以後,我們農戶被捆住,最後虧的還是我們自己。”
張桂蘭裹著藍布頭巾,接話快:“根生哥說的在理!我一個女人家,管兩畝茶山就夠累了,要是合作社統一時間採茶、施肥,我趕不上趟,那一家子咋活?”
陳老漢吧嗒著旱菸,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統一收茶,價錢咋定?可不能背地裡扣我們的錢,我們一家老小,全靠這點茶山活命哩!”
鄉農業辦老周笑得直不起腰:“你們個個都是木腦殼!扯啥麻紗?
合作社就是抱團!統一施肥、統一加工、統一往瓷都的茶行、賓館送!跳過那些中間商,你們至少多賺三成!”
李老根縮在角落,煙鍋子“篤篤”磕著石板:“說得輕巧。
我家茶山跟隔壁張家捱得緊,他不入社,我咋統一打理?再說我一輩子自己幹,自在慣了,受不得那些規矩。”
他嘴上硬,眼角卻飛快掃了一圈眾人,誰不知道,村裡但凡抱團搞種養的,日子都比自己紅火幾分?他羨慕,卻又怕自己年紀大了折騰不起。
肖為民端起一杯浮梁仙芝,慢慢呷了一口,語氣穩:“老根叔,各位鄉親,我太懂你們了。瓷都人燒瓷,靠的就是抱團。
你們燒不起大窯,才搭夥搭窯;種茶也是一個理。合作社就是你們的大窯,茶園算股,賺錢一起分,虧錢一起擔。”
他停了停,看向董榮偉,又轉回來:“要是還不放心,我們先搞十畝示範田,十戶帶頭幹。年底你們見了紅,自然就明白了。”
“哎喲喂,肖市長這話說到心坎裡了!”村支書劉桂英猛地拍腿,
“我們蛟潭人做瓷、種茶,講的就是一個抱團!單打獨鬥永遠發不了財!我第一個報名入社,三畝茶園全算進去!”
王根生撓著頭,看向李老根:“老根哥,我是真想入。
我家崽女在市區住樓房,我也想把老房子翻一翻,跟上他們的日子。就怕你不加入,大夥心不齊,合作社搞不起來。”
李老根長長嘆了口氣,煙鍋子在手裡捏了捏:“你們都這麼說,領導也來給我們撐腰。我再犟,就是不識抬舉了。行,我入!就信你們這一回!”
“那分紅咋算?有技術員來教我們不?”眾人瞬間圍攏。
“賬目全公開,按畝數分紅,農業局每週都下鄉手把手教!”黃宇宙說得乾脆。
肖為民站起身,聲音陡然沉了一分,透著一股官員辦事的篤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