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難道是二叔家新僱的廚子?可看大媽這身打扮,又實在不像,便打消了這個猜想。
“我是炒麵衚衕照寧寺門口賣大碗茶的常大媽,街道辦安排我住到這個院裡的。”大媽抬手指向前院一間倒座房。
婁曉娥心頭一沉。
這明明是婁家的私房,按道理街道辦根本沒有權力隨便安排外人住進來!
“婁炳文一家人呢?”婁曉娥急於找到二叔問個明白。
常大媽朝中院垂花門揚了揚下巴:“都在中院呢,人家住的可是最好的中院正房。”
婁曉娥懶得再多跟她廢話,抬腳穿過垂花門往中院走。
還沒走到正房,就看見二嬸楊桂花端著個盤子,從西側耳房走出來,看樣子正要回正房。西側耳房正往外滾滾冒煙,一看就知道,二叔一家把耳房當成廚房在用。
好好的南頭廂房廚房放著不用,莫不是也被他們租出去了?
聽見婁曉娥的聲音,楊桂花腳步猛地一頓,盤子裡的湯汁灑出來不少。
“喲,是娥子回來了。”楊桂花嗓門拔得很高,這話與其說是說給婁曉娥聽,倒不如說是故意說給正房裡面的人聽。
“二嬸,我二叔在家嗎?”婁曉娥壓著情緒開口。
“在呢在呢,娥子快進屋。”楊桂花上前一把推開杉木雕花大門,盤子裡又灑出不少湯水,滴落在門檻上。
婁曉娥快步走進正房,二叔一家五口正圍坐在楠木嵌花的八仙桌邊吃飯。二叔家那七八歲的小兒子,腳上穿著鞋,直接蹲在配套的紗帽椅上蹦來蹦去。
原本半靠在椅子上舒舒服服抽著煙的婁炳文,見到婁曉娥,這才坐直身子,隨手把菸頭摁滅在椅子腿上,神色淡淡的開口:“來了娥子,坐,一塊吃飯。”
背對著房門的堂姐婁曉青早就聽出來是誰,語氣滿是不悅:“我們就只做了五個人的飯,誰知道她偏偏趕飯點過來。”
“沒事,你們先吃,我再去做點就成。”楊桂花的目光,早就瞟到婁曉娥手裡提著的半布袋東西,心裡已經盤算著怎麼把東西弄到自己手上。
婁曉娥沒跟他們繞圈子,直接開口:“二叔,咱們自家院子,怎麼住進這麼多外姓人?”
婁炳文朝自己一雙兒女抬了抬下巴,臉上擠出幾分苦笑:“你爸媽去滬城的時候,沒留下多少票證錢財,振河和曉青的工作也沒著落。我們全家五口,就靠我在街道瓶蓋廠那點工資過日子,實在捉襟見肘。我去找過街道辦,想讓他們給兩個孩子安排工作,一開始人家不肯,說沒有合適崗位。後來街道一位副主任過來走訪,跟我說,要是願意把家裡閒置房屋交給街道統一齣租安置,街道就幫忙解決振河跟曉青的工作。”
說到這裡,他臉上的笑意斂了下去。
“之前我還專門跑過一趟南鑼鼓巷找你,可惜沒碰上。院裡幾位大媽跟我說,你被許家退了婚,還傳了些閒話。我再上門,怕丟咱們婁家的臉面,就沒再去找你商量這件事。”
“那你就不會寫信給我父親?”婁曉娥強壓心頭火氣。
婁炳文嘆了口氣:“往滬城寄信,一來一回就得小半個月。街道只給我三天考慮時間。當初大哥把這宅子託付給我看管,我便以為,我有處置的許可權。所以就應下了。前院住三家,中院兩家,後院四家,說起來,院子倒是比以前熱鬧不少。振河進了街道食堂,曉青分到街道託兒所。房子終究還是咱們婁家的,外人暫住一陣子,又何妨。”
婁曉娥聽完這番說辭,心裡明鏡一般。這麼多戶人家已經實實在在住了進來,木已成舟。就算現在當場翻臉大鬧一場,也不可能把住戶全部趕走,逞一時意氣,解決不了半點實際問題。二叔只是代管老宅,產權屬於父母,根本沒有權利處置房屋,這件事必須從長計議。
她定了定神,站起身,神色冷淡看向婁炳文:“除了房子這件事,還有別的事嗎?”
婁炳文還沒來得及開口,楊桂花搶先一步接話:“是這麼回事,你曉青姐處物件了,男方是焦化廠的正式工。怕對方瞧不上曉青,家裡打算置辦一輛腳踏車,上下班撐撐門面,就想問問你手上,有沒有多餘的腳踏車票。”
婁曉娥抬眼,正好撞上婁曉青投向自己的白眼。心底僅剩的那點情面徹底耗盡,手裡那一袋帶來的吃食,她半分也不想留給這一家人。她一言不發,轉身走出正房,“哐”的一聲,雕花杉木大門被狠狠摔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