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恆看著他，看著他這副明明已經長成了大人、卻還是像小時候一樣會在他面前露出脆弱模樣的樣子，胸腔裡那團堵著的東西，忽然就鬆了一些。
他嘆了口氣，他把手抬起來，衝陸年和微微勾了勾手指。
陸年和愣了一下，然後聽話地低下頭，把腦袋湊到肖恆面前，像一隻等待主人撫摸的大型犬。肖恆伸手，照著他後腦勺就是一下。
力道沒收著，“啪”的一聲，在寂靜的衚衕裡格外清脆。
陸年和被打得往前一個趔趄，但沒躲。
“你要弄死誰？”肖恆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冷得像冬天的風，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是柔的，柔得像是春天的湖面。
陸年和的睫毛撲閃了兩下，眼眶更紅了。他不說話了，就那樣看著肖恆，用那雙蓄滿了淚水的眼睛，一副想說又不敢說、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樣。
“你打我？”他的聲音帶著一點不敢置信，像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一樣，“因為他你打我？”
肖恆看著他沒說話。不說話就等於預設。陸年和看他不說話，更委屈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他死死忍著，不讓它們落下來。
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在肖恆面前哭，那樣太丟人了，太不像一個成年人了，太不像一個……可是他又覺得自己有資格哭。
他以為自己見到肖恆的時候會哭，以為會衝上去抱住他，以為會跪在他面前請求原諒。
但不是這樣的。他見到肖恆的時候，肖恆坐在別人旁邊，對別人笑，被別人喂櫻桃。他甚至不認識他了。
他說“不認識”。他說“你讓一下”。
那些畫面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著他的心。他沒有資格怪肖恆，可是他忍不住。他忍不住嫉妒，忍不住憤怒，忍不住想要把那些靠近肖恆的人全部推開。
衚衕裡安靜了片刻。遠處隱約傳來街道上的車流聲，近處有不知名的蟲子在低鳴。頭頂那一線天空又暗了一些，像是最後的暮色也被時間吞沒了。
“放開我。”肖恆說。
陸年和沒動。他已經鬆開了按著肖恆手腕的手，但還是站在那裡，擋在肖恆面前，像一堵沉默的牆。
他的手臂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縮，既不敢觸碰肖恆，又不甘心就這樣放手。
“我說過我不認識你的吧，這位先生。”肖恆不緊不慢地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背課文。
陸年和的睫毛又顫了一下。這位先生。之前是“這位先生，請讓一下”，現在是“這位先生”。
從頭到尾，肖恆沒有叫過他的名字，沒有叫過“陸年和”，沒有叫過“黏黏”。
“我們很熟嗎？”肖恆補充道。
每一個字都是精心計算過的，精準地落在陸年和心上最脆弱的地方。
陸年和看著他。眼眶裡的淚終於忍不住了，蓄了太久的淚從眼角滑落，無聲地淌過他蒼白的臉頰，在下頜處停留了一瞬，然後墜落，消失在黑暗裡。
他快速地別過臉，用袖子擦了一下，然後轉回來，努力扯出一個笑。那笑容太難看了，比哭還難看。
肖恆看著他這副明明都快碎了還要假裝沒事的樣子，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小子，總是知道怎麼讓自己心軟。
從十七歲的時候就是這樣，用那雙溼漉漉的眼睛看著你，什麼都不用說，你就已經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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