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歸於沉寂,宮闕化作荒墟。
無數兩宋館閣珍藏,在宋元交替的連天戰火之中付之一炬。
官府藏書樓轟然倒塌,翰林文稿散落於斷壁殘垣,曾經盛極一時的官家文墨,大半隨大宋國運一同消逝。
而王氏歷經數代積攢下來的海量文集、碑刻拓片、私家藏書,沒有隨同舊朝埋入黃土。
進入元朝之後,族人避過官府耳目,不停手抄復刻、輾轉傳抄。
一頁頁筆墨,一卷卷書香,熬過刀兵劫難,穿過壓抑歲月,芬芳不絕,長久飄散於山野之間。
當年宋末兵禍來臨,族人早已明白典籍的珍貴。
金銀財寶可以再積攢,良田宅院可以再修建,一旦先賢文墨湮滅,千百年的治學心血便永遠無法追回。
於是在城破之前,各支就著手拆分藏書。貴重的宋刻善本、先祖奏疏手稿、詩文集,不集中存放於一處藏書樓。一部分封藏於幽深山洞的石室,一部分安置在偏遠宗族書院,一部分由遷徙族人隨身攜帶,分散送往閩粵、江南各個分支。
戰火過後,倖存下來的書卷,大多帶著傷痕。有的書頁被雨水浸泡褶皺,有的邊緣被蟲蟻啃噬殘缺,有的篇章缺字少頁。於是,一場漫長浩大的校勘復刻,在王氏各個隱秘據點悄然開啟。
沒有朝廷撥付的金,沒有雕版工坊的盛大排場。
一盞盞油燈,一張張土紙,一支支毛筆,便是全部家當。
族中學問深厚的長者牽頭,年輕子弟輪流抄書。
白日下地耕作,忙完田間農活,等到夜深人靜,便圍坐燈下,一筆一畫謄寫舊籍。先對照多種殘本相互校勘,補全缺損文字,再工整抄錄出新的副本。抄完一份,便送往別的分支妥善儲存。
王安石的《臨川先生文集》,王旦留存的奏議文稿,王十朋的《梅溪集》,還有兩宋無數王氏文人的策論、書信、雜記,以及各地祠堂碑刻的拓片,全都在這樣日復一日的抄寫之中,生出無數新抄本。
碑刻原石有的毀於戰火,族人便憑著早年拓片,重新摹寫文字,小心留存,不讓碑記文字就此斷絕。
元廷對於前朝文字始終心存戒備。官府屢次下令,搜查民間私藏宋時舊籍,禁止私自刊印前朝文集。
王氏不敢公開雕版印刷,便以手抄的方式秘密流傳。書卷不在市井坊間大肆兜售,只在宗族內部、相熟儒生之間流轉。
外人很難知曉深山之中,竟藏有如此龐大的文字寶庫。
不少世俗之人嘲笑王氏迂腐。
如今科舉久停,讀書換不來功名,抄錄這些陳舊文章,既不能換糧食,也不能換銀錢,何苦耗費無數日夜辛勞?
王氏書院當中,老先生對著燈下抄書的後輩緩緩說道:“金銀有耗盡之日,田地有荒蕪之時。唯獨文墨之中承載的道理與風骨,可以跨越百年。今日我們多抄一卷,後世便多留一份火種。書香,從來不是用來換取富貴的。”
於是寒來暑往,歲月更迭。一代又一代抄書人,青絲熬成白髮。
一卷又一卷抄本,從舊的殘卷之中新生出來。那些誕生於兩宋繁華時代的文字,熬過亂世的烈火,穿過異族統治的沉沉長夜。
沒有盛大喧囂的傳播,卻細水長流,綿綿不絕。
書香,藏在深山書院,藏在宗祠密室,藏在遷徙族人的行囊之中。
它看不見,摸不著,卻浸潤一代代王氏子弟的精神。
孩童自蒙學開始,便誦讀先輩留下的詩文;讀書人閒時翻閱舊策,感悟前人濟世的胸襟。文墨不再閃耀於京城館閣,卻靜靜芬芳於鄉野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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