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中原江南遍地災荒的慘狀之後,王冕自山野間歸來,整個人長久陷在沉鬱之中。
他身居九里山茅舍,遠離城鎮官場紛爭,本可以閉門作畫讀書,不問山外世事,守好自己一方清貧天地便可。
可王氏先祖流傳下來體恤蒼生的祖訓早已刻進骨血,眼見黎民身陷水火,他終究無法做到冷眼旁觀。
山中時常有拖家帶口的流民輾轉逃來。洪水、蝗災逼得百姓捨棄故土,一路向南逃難,翻過山嶺,希冀能尋得一處可以苟活的落腳之地。
這些流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孩童餓得有氣無力,老人步履蹣跚,不少人一路風餐露宿,染上風疾,倒在進山的小路旁。
王冕家中本就並不寬裕,倉中存糧不多,每日夫妻二人也是粗糠野菜混著少量米糧充飢。
可每當看見逃難而來的苦難百姓,他從來沒有閉門不見。
妻子同樣心地仁厚,對此從無半句怨言,每每家中尚有剩餘,便一同取出糧食接濟來人。
茅屋之外的石臺上,常常擺上一碗稀粥,幾塊蒸煮的薯芋,分給路過的流民。
遇上傷病體弱之人,王冕還會翻出自己蒐集的草藥,簡單為其敷治。
他沒有金山銀谷,做不出驚天動地的善舉,所能拿出的,不過是自家節衣縮食省下來的微薄口糧。
“我力量微薄,救不得天下蒼生,能多活一人,便是一人。”王冕時常對著妻子這般說道。
訊息慢慢在流民之間傳開,不少逃難百姓知曉九里山茅舍之中,有一位心腸仁善的王先生,便會繞道過來尋求一點接濟。
一時之間,茅舍周邊,時常聚集逃難的鄉民。王冕也會聽他們講述各地官府苛暴、天災肆虐的見聞,把這些亂世百態默默記在心裡,化作筆下詩文的素材。
可山林雖遠,卻並非與世隔絕。
元廷布置在鄉間的密探眼線遍佈各個要道,四處打探民間異動,但凡有聚眾、接濟流民的舉動,都會被他們記在冊子之上。
王冕接濟流民的舉動,很快便落入密探的耳目之中。
密探遠遠觀望,看見不斷有各地流民出入茅舍,來來往往人數眾多,心中立刻生出歹念。
他們本就受上司授意,緊盯王冕一舉一動,苦於抓不到切實把柄治罪,如今這件事,恰好可以拿來大做文章。
密探返回州府,向上司稟報實情,卻刻意歪曲事實,添油加醋捏造說辭。
不說王冕只是悲憫災民,施捨少許糧食救助逃難百姓,反倒誣告王冕私下接納四方流民,暗中與北方興起的亂民勢力互通訊息,收容亡命之徒,存有謀逆之心。
這一頂私通亂民的大帽子,分量重若千鈞。
在元律之中,私通叛黨乃是重罪,不止王冕自身性命難保,還會牽連整個江南王氏宗族。
州府官吏得到密探上報,頓時大喜過望,苦苦尋覓的藉口終於到手。
官吏當即整理文書,一邊派人暗中繼續監視九里山茅舍一舉一動,一邊草擬上報行省的呈文,打算以此罪名,正式對王冕發難。
山內茅舍之中,王冕依舊還在救濟過路流民,他尚且不知,自己出於仁善本心做出的善舉,已經被官府扭曲構陷,一張要命的羅網,正緩緩朝著這座深山茅屋籠罩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