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暮秋,山高氣清,層林盡染。
山野之間少有人跡,唯有樵歌斷續,溪聲潺潺。
姬晉依舊是一身粗布短褐,晨起躬耕,午後便常往河畔觀水,將治水安民之思默記於心,日子清簡如常。
他早已習慣了山野寂寥,也斷了與王城舊識往來的念想,一心只守著陋室妻兒,藏仁心於胸,懷蒼生在唸,不問世事浮沉。
可他不知,自己年少直諫、被貶山野卻仍心憂天下的事蹟,早已隨著往來流民與鄉鄰,漸漸傳出深山,傳入了那些心繫天下的名士耳中。
這其中,便有以樂律通天地、以見識明治亂的晉國名士——師曠。
師曠雖目盲,心卻極明。
他通曉音律,更善觀世風、察時變,深知周室衰微、天下將亂,遍訪四方,尋覓真正有才有德、可託治亂之言的賢良。
一路聽聞洛邑太子姬晉因諫治水遭貶,隱居山野而不棄安民之志,心中大為驚異。
尋常貴族失勢,多怨天尤人、自甘沉淪,而這位年少廢太子,竟能身處貧賤而心懷天下,實屬罕見。
師曠當即決意,親入深山,拜訪這位流落鄉野的賢才。
他由鄉人引路,一路行至山坳茅舍之前。
只見柴門簡樸,院落乾淨,院中晾曬著麻布與穀穗,一旁堆著剛劈好的木柴,一派尋常農家景象。
師曠雖雙目不能視物,卻憑氣息便覺此地清雅端正,無落魄之氣,有守正之風。
隨行鄉人隔著柴門輕聲喚道:“姬先生,有遠客來訪。”
姬晉正坐在簷下整理竹簡,聞聲起身,見門外立著一位盲者,鬚髮半白,手持木杖,雖目不能視,氣度卻沉穩雍容,非同凡俗。
他心中一動,連忙上前推開柴門,拱手行禮:“不知長者駕臨,有失遠迎。山野寒舍,簡陋怠慢,還望恕罪。”
師曠聞聲,微微頷首,循聲面向姬晉,語氣平和卻自帶風骨:“老朽師曠,聞先生隱居於此,特來拜訪。”
姬晉聞言,心頭一震。
師曠之名,他在東宮之時便早已熟知。
此人雖盲,博學多才,通古今、知興衰、善勸諫,名聞諸侯,是天下公認的高士。
這樣一位人物,竟會親自踏入深山,拜訪自己這個被貶庶人,實在出乎意料。
他連忙肅然延請:“原來是師曠先生!久仰大名,如雷貫耳。草民何德何能,敢勞先生遠途跋涉。快請入內奉茶。”
茅舍之內,陳設極簡。
一幾一凳,几案上擺著竹簡、陶碗,壁間掛著蓑衣斗笠,全無貴族氣象。
師曠入座,姬晉親手斟上一碗山泉粗茶,置於案上。
師曠指尖輕觸陶碗,淡淡一笑:“先生居此陋室,躬耕自食,卻能安之若素,可見心境澄明,非常人所能及。”
姬晉欠身道:“落魄之人,苟全性命于山野,何來心境可言。只是既居於此,便守本分,不敢自暴自棄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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