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王府之內,王導與曹氏夫妻和睦,宗族安穩和睦,子弟耕讀習武代代精進,一派歲月靜好的世家光景。
可這份安寧只囿於一隅宅院,放眼整個西晉天下,看似承平盛世的表象之下,朝堂之內早已暗流層層湧動,朝野權爭的種種隱患,正一點點顯露鋒芒,悄悄腐蝕著司馬氏的江山根基。
晉武帝司馬炎一統三國,結束漢末以來百年分裂之亂,登基立國已有數十載。
天下初定之時,太康年間也曾一度五穀豐登、百姓安居,朝野上下皆以為太平基業可以傳之萬世,滿朝文武沉溺於奢靡享樂之間,無人深察社稷潛藏的危亡端倪。
唯有琅琊王氏這般傳世高門,世代洞察興衰之道,早早看出西晉盛世內裡早已朽壞不堪。
武帝晚年漸漸怠於政事,不復早年勵精圖治之心,反倒耽於後宮美色,大肆採選宮女充盈掖庭,後宮佳麗數以萬計,奢靡耗費靡費國庫銀兩無數。
朝堂風氣自此敗壞,王公貴族爭相效仿帝王奢華,石崇王愷鬥富競奢,金玉珍寶堆砌如山,一餐飯耗費寒門數年生計,世風浮躁浮華,再無立國之初勤儉治國的風氣。
舉國財力盡數耗於貴族享樂,民間賦稅層層加碼,百姓苦不堪言,怨聲漸漸積聚鄉野之間。
更埋下亡國大禍的,是晉武帝犯下的兩道國策大錯。
其一便是大肆分封宗室諸王,效仿周制拱衛帝室,將司馬氏子弟分封為各地藩王,賜予封地兵權與治民之權。
諸王坐擁屬地甲兵,割據一方勢力日漸壯大,名為藩屏中央,實則個個成了獨立一方的隱患。
宗室血脈相近,卻各懷私心野心,一旦朝中帝位動盪,諸王必然起兵相爭,成為攪動天下大亂的禍根。
其二便是罷除州郡武備,裁撤地方守軍。武帝自以為天下一統再無戰亂,無需地方養兵耗費錢糧,一紙詔令撤去各州郡縣防衛士卒,只留少許治安小吏守土防盜。
如此一來,中央禁軍集中京畿,地方州縣武備空虛,一旦亂民四起、外敵南下,州縣全無抵抗之力,偌大江山形同門戶大開,毫無屏障可依。
朝堂儲位之事,更是亂局的根源所在。
晉武帝所立太子司馬衷天性愚鈍,心智不及常人,難以執掌一國朝政,朝野有識之士皆心知此子不堪為君,卻無人敢直言廢立大事。
武帝優柔寡斷,溺愛子嗣遲遲不肯易儲,只寄望於太子之子司馬遹聰慧過人,妄想隔代傳承安穩江山,卻不知這般安排,只會引來後宮外戚與朝堂權臣的輪番覬覦。
太子妃賈南風出身將門,性情狠戾狡詐,權欲極重,暗中早已窺伺朝堂權柄,只待時機攪動朝局。
後宮楊皇后一族外戚勢力龐大,楊駿兄弟把持宮禁機要,借輔佐太子之名獨攬中樞大權,與賈氏勢力暗中對峙,兩股暗流在深宮之內相互較勁,早已勢同水火。
外有宗室諸王擁兵割據,內有後宮外戚爭權奪利,上有帝王怠政奢靡廢綱,下有州郡無備百姓疲敝,種種弊病交織疊加,將西晉盛世的內裡蛀得千瘡百孔,只缺一道導火索,便能引爆天下大亂。
王導正值青年,時常遊歷京洛,往來於洛陽朝堂與琅琊鄉里之間,冷眼旁觀朝野百態。
他見識過洛陽皇城之內王公貴族醉生夢死、鬥富奢靡的荒唐景象,也體察過鄉野田間百姓賦稅沉重、生計艱難的愁苦模樣,更看透宗室藩王各懷鬼胎、暗中練兵蓄勢的隱秘圖謀。
歸府之後,王導常與族中長老圍坐論析天下大勢,眉宇之間滿是憂色。
王氏長輩歷經數代興亡,閱歷深厚,撫須長嘆對王導言道:“武帝立國看似風光,實則根基早已動搖。分封諸王如養猛虎於藩籬,罷州郡兵似撤家國之屏障,儲君愚鈍引亂臣窺位,外戚後宮爭權亂朝堂綱紀,四患並存,西晉江山撐不了長久歲月。”
王導躬身受教,深以為然,緩緩開口說道:“如今朝野人人沉醉太康太平,以為江山永固,無人看見暗流洶湧。宗室兵權在手,他日帝位更迭,必然骨肉相殘;地方無兵守土,他日亂生遍地,必然民變四起;後宮權鬥不休,他日深宮生亂,必然朝綱崩壞。盛世之下,盡是亡國之兆。”
夫妻閒談之時,王導也曾將朝堂隱患說與曹氏聽聞。曹氏身為世家主母,心思縝密遠見不凡,聽罷亦是憂心忡忡,輕聲勸道:“夫君既有洞察時局之明,便當早做打算。我王氏根基深厚,不可隨朝野眾人沉溺浮華,應收斂子弟鋒芒,固守宗族塢堡,積蓄糧草部曲,靜待亂局生變,保全一族血脈安寧。”
王導頷首稱是,自此更加約束族人不趨洛陽奢靡之風,不讓王氏子弟捲入朝堂無謂黨爭,暗中修整宗族防禦,儲備糧草物資,教化子弟居安思危。
琅琊王氏身居鄉里,不攀附外戚,不結交藩王,冷眼坐觀洛陽朝堂權鬥愈演愈烈,默默為一族預留亂世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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