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地藏書閣的木窗推開,山風捲著草木清香漫入屋內,案上攤著王維當年留在長安的山水殘卷,紙上墨跡雖經數百年妥善儲存,依舊清潤動人。
族中白髮長老抬手輕輕撫過畫卷,目光望向北方連綿群山,千里之外的長安古都,那座曾承載王氏半世榮光的帝都,如今只剩斷壁殘垣,昔日滿城詩酒繁華,盡數消散在五代不息的烽煙裡。
貞觀、開元年間的長安,是王氏族人畢生難忘的人間盛景。
寬闊朱雀大街車水馬龍,東西兩市商賈雲集,萬國使臣絡繹不絕,坊巷之中處處能聽見文人吟詩作賦。
先祖王珪身居朝堂,日日出入太極宮,伴君王共商治世;少年王勃遊學帝都,與天下才子雅集曲江,一篇《滕王閣序》震動滿城;王維居於輞川別業,閒暇時赴長安文人詩會,一壺清酒、數幅丹青,與知己暢談風月;王昌齡自邊關歸來,在酒肆揮毫寫下邊塞絕句,滿堂文人舉杯相和,酒香與墨香纏繞整座城池。
那時的王氏門第坐落長安上等坊區,門前車馬不絕,各地名士慕名登門,以能與王家子弟論詩論道為榮。
春日曲水流觴,秋日登高賦詩,逢年設宴,滿座皆是文壇大家,桌上美酒、案頭詩卷,便是獨屬於長安王氏的浪漫歲月。
一磚一瓦、一詩一酒,都刻下一族最耀眼的鼎盛記憶。
安史之亂的烽火,率先撕碎長安的盛世面紗。
叛軍鐵騎踏破城門,宮闕焚燬、坊巷殘破,昔日歌舞不休的酒肆淪為廢墟,無數文人手稿散落街頭,被戰火煙塵掩埋。
王維身陷偽朝,再也不能自在赴曲江詩會,只能閉門獨守,以筆墨寄託對長安舊歲的思念;不少王氏族人被迫離開帝都,四散逃往江南、河洛,昔日滿堂知己,一朝分離,再難相聚。
待到晚唐,藩鎮禍亂年年侵擾關中,長安幾經劫掠,不復萬國來朝的氣派。
王氏族人看透李唐國運傾頹,陸續主動撤出帝都,放棄朝堂官位,退守鄉土,偌大王氏門第,漸漸在長安坊巷空落下來。
曾經夜夜不絕的詩聲、常年飄香的美酒,慢慢沉寂,繁華一日淡過一日。
大唐江山徹底崩塌之後,五代政權交替混戰,關中常年淪為各方勢力廝殺主戰場,長安徹底褪去古都榮光。
城牆破損,宮苑荒蕪,曲江池畔再也不見文人雅集,昔日名滿京華的酒坊盡數關停,當年與王氏相交的世家、文壇知己,大多在戰亂中斷絕血脈,消散世間。
如今王氏紮根中原、江南、閩地三地,族人縱使偶爾途經關中,踏入長安故城,也只能看見滿目蕭條。
當年先祖提筆作詩的亭臺、舉杯論道的酒樓、世代居住的坊宅,早已化作斷垣荒草,找不到半分當年詩酒風流的痕跡。
那些發生在長安的往事:朝堂直言的忠君之志、曲江雅集的知己相逢、一紙流傳千古的名篇、舉杯暢飲的快意時光,再也無法復刻,盡數封存在藏書閣的古籍、族譜、先祖手跡之中,淪為僅供後人品讀追憶的塵封過往。
族人早已不再執著奔赴長安追逐舊日功名,不再沉溺開元盛世的浮華舊夢。
盛唐帝都的詩酒繁華已然落幕,長安舊夢徹底遠去,只剩漫長歲月,留給後世子弟細細回味那段三百年無與倫比的璀璨過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