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晚唐鹹通年間,淮西光州固始縣的鄉野之間,田壟連綿,可放眼望去,處處藏著壓抑愁苦。
連年苛稅層層加碼,州府官吏層層盤剝,尋常農戶面朝黃土背朝天勞作一整年,到頭來大半收成盡數上交,家中老小時常忍飢挨餓,逃荒的流民沿著官道絡繹不絕,哭聲整日縈繞村落。
這片固始鄉間紮根的王氏一族,並非本地土著,乃是百年前五胡亂華時期,自中原琅琊南遷分流而來的支脈,也就是卷四濃墨書寫的隴西、琅琊王氏同源宗族。
先祖當年為避戰火,輾轉落腳固始,世代以耕讀傳家,將“忠孝立身、勤儉持家、心懷蒼生”的祖訓刻在族譜首頁,家家戶戶世代相傳,哪怕家境清貧,也絕不會丟了文脈風骨。
這一年深秋,王家院內傳來嬰兒啼哭,家中長子王潮守在屋外,滿心歡喜。
這是王家第三子,父輩翻閱族譜,取字審知,寄望他明辨是非、體察世間百態。
彼時王家僅有幾畝薄田,父兄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家中並無餘錢供子弟進縣城私塾讀書,可王氏三兄弟自幼便和鄉中孩童截然不同。
長子王潮沉穩剛毅,早早扛起家中生計,遇事有決斷;次子王審邽溫文爾雅,偏愛研讀農書禮制;方才降生的王審知,自小就透著一股異於常人的沉靜。
待到王審知長到七八歲,別家孩童整日追跑打鬧、下河嬉戲,唯有他日日跟著兩位兄長,白日下田耕耘,扛鋤頭、挑水、插秧樣樣不落,半點不嫌棄農活粗重;暮色降臨,別家孩童早早歇息,他便藉著院中柴火微光,捧起家中代代相傳的古籍經卷細細誦讀。
家中藏書不多,皆是先祖南遷時隨身攜帶的舊冊,有《論語》《孟子》,也有記載歷代守土安民將領的兵策手記。
王審知識字之後,便日日反覆研讀,遇到不懂的地方,便追著村中讀過書的老者虛心請教,常常一問便是大半宿。
鄉鄰時常路過王家院落,看見三兄弟一同苦讀耕耘的模樣,紛紛讚歎,私下將王潮、王審邽、王審知稱作“固始三龍”,都說這王氏三兄弟絕非池中之物,日後定能做出一番大事。
年少的王審知,自小見慣了底層百姓的苦楚。每到官府催繳賦稅的時節,差役帶著棍棒下鄉,稍有遲疑便厲聲呵斥,不少農戶拿不出糧食,只能拋下祖地拖家帶口出逃。
有一回,鄰村一戶老農因賦稅過重,家中兒女餓得啼哭,王審知看在眼裡,轉身跑回家,將自家僅存的半袋粟米偷偷送了過去。
兄長王潮見他這般,非但沒有責怪家中糧食短缺,反倒輕聲提點:“心懷百姓是王氏祖訓,只是亂世之中,僅有接濟之舉遠遠不夠,若想真正護住萬千流民,必得有安一方土地的能力。”
這番話深深烙印在王審知心底。
他漸漸明白,零散的接濟只能解一時之急,若想讓天下百姓不再受苛政、戰亂之苦,唯有手握安定一方的權柄,推行仁政,輕徭薄賦,給百姓安穩耕讀的生存根基。
自此之後,王審知讀書不再只看聖賢道理,更潛心鑽研歷代地方治理方略、守城禦敵的兵家謀略。
田間休息間隙,他便以泥土畫沙盤,推演郡縣安民、抵禦匪寇的對策;夜裡讀書,專門摘抄歷代輕徭恤民的名臣事蹟,一一熟記於心。
鄉中不少農家子弟覺得讀書無用,亂世之中唯有拳頭、錢糧才是立身根本,時常嘲笑王氏三兄弟苦讀無用。
可王審知從不與人爭辯,只是默默堅持耕讀,待人愈發寬厚溫和。遇上流民途經村落,他總會主動拿出自家粗餅、清水接濟;孩童之間發生爭執,他總能公允調解,以祖訓道理開導眾人,小小年紀便贏得全村百姓敬重。
彼時大唐王朝早已搖搖欲墜,朝堂宦官專權,藩鎮割據愈演愈烈,中原大地暗流湧動,一場席捲天下的大亂正在悄然醞釀。
固始小小村落,看似安穩,實則早已被苛稅、徭役壓得喘不過氣,無數百姓的生計懸於一線。
王審知生長在這片苦難的鄉野,底層農戶的疾苦、流民的絕望、官吏的蠻橫,他盡數看在眼裡,記在心中。
琅琊王氏傳承數百年的忠善風骨,在他身上生根發芽,底層農耕的成長經歷,讓他天生共情普通百姓,沒有世家子弟的驕矜傲慢,心中早早埋下安民濟世的遠大志向。
父兄見三弟心智遠超同齡人,平日裡討論時事、推演治民之策,王審知總能提出獨到見解,心中暗暗認可,王氏三龍同心的根基,自少年時期便已然成型。
誰也未曾想到,這個誕生在固始鄉間田舍裡的孩童,日後會率領全族千里南下,開闢閩地萬里沃土,以仁政打造五代亂世之中獨一無二的人間桃源,讓琅琊王氏的文脈與風骨,在東南山海之間再度綻放萬丈光芒。
中原戰火將至,固始苛政日甚,王氏三兄弟安穩耕讀的鄉野歲月,很快便會被亂世洪流打破,一場千里南下開拓新家園的征途,即將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