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寧四年,閩地歷經數年休養生息,田野豐產、市井安穩,可坐鎮福州統籌全域性的王潮,卻積勞成疾,一病不起。
自固始舉義南下,千里跋山涉水平定閩五州,再日復一日推行安民新政,王潮日夜操勞軍政民生,身上落下無數病根。
起初尚能強撐著升堂理事,到了深秋,他徹底臥床不起,連起身都做不到,閩地軍政大事一時失了主心骨,文武官吏、軍中將士盡數憂心忡忡。
按照亂世藩鎮不成文的規矩,一方節度之位,向來父死子繼。
王潮膝下育有四子,常年居於福州府邸,自幼錦衣安穩,從未跟著大軍南下征戰,既無上陣禦敵的軍功,也無安撫百姓的仁心閱歷,平日裡只懂貪圖安逸,處理州縣政務更是束手無策。
王潮躺在病榻之上,將四個兒子召至身前,一一考察他們對治閩方略的見解,每一人所言,皆是想著加重賦稅、擴充兵馬向外擴張,全然不顧境內百姓休養生息的局面。
王潮心中失望至極,他清楚,若將閩地基業交予自家子嗣,不出數年,多年苦心經營的太平疆土便會重陷苛政戰火,數千固始同鄉、數十萬閩地百姓都會跟著遭殃。
深夜,王潮單獨召來兩位弟弟,摒退左右侍從,立下遺命。
他目光落在一身戎裝、滿身功勳的王審知身上,語氣懇切鄭重:“我起兵南下,初衷只為護民,如今閩地基業,不能託付庸人。吾四子不堪大任,我決定捨棄子嗣傳承,將威武軍大權盡數傳於你三弟。你一生征戰護民,心懷蒼生,能守住保境安民的祖訓,守住這片山海淨土。”
一旁的王審邽靜靜聽著,沒有半句異議。
訊息傳遍福州官署,不少官吏十分震驚,自古以來藩鎮皆是血脈傳子,主動傳位給弟弟,天下罕見。
王潮不顧身邊族人勸說,再三叮囑王審知,無論日後局勢如何動盪,都不可窮兵黷武,輕徭薄賦、善待土著、庇護流民,永遠是治閩第一要務。
數日後,王潮病逝,福州全城上下舉哀。軍政大權順理成章交到王審知手中,可他心中始終謹記長兄手足情深,不願越過二哥獨掌大權。
葬禮過後,他當眾召集文武百官、宗族長老,主動提出要將節度大權讓給二哥王審邽。
王審知躬身行禮,言辭誠懇:“長兄遺命雖託付於我,二哥年長,精通農桑民政,打理後勤安撫百姓數年,論資歷、論穩重,都遠勝我,閩地大權理應歸二哥執掌。”
王審邽聞言當即起身推辭,連連擺手不肯接受。
他條理清晰地當眾分說:“三弟自固始起兵便為先鋒,千里開路、身先士卒,平定泉州、福州皆是他衝鋒破敵;軍中數萬將士心服於他,閩地百姓感念他體恤流民的仁善。
我只擅長農事糧草,不善領兵守土,若由我掌權,邊防、軍務無人主持,閩地安穩難保。唯有三弟,軍功、民心、格局三者兼備,才是執掌閩疆最合適之人。”
兄弟二人當眾相互推讓,你來我往數次,文武百官、軍中將士全都看在眼裡,心中滿是動容。
天下藩鎮諸侯,為了節度之位,父子反目、兄弟相殘的比比皆是,有人甚至不惜起兵屠戮血親爭奪地盤,可王氏手握一方萬里疆土,兄弟二人卻一心謙讓,絲毫沒有貪戀權位之心。
幾番推拒之下,王審邽態度堅決,宗族長老、軍中將領也一同跪拜,懇請王審知遵從長兄遺命,正式接管閩地所有軍政事務。
王審知見眾人心意已定,這才不再推辭,接過閩地節度印信。
掌權之後,他第一時間撰寫表文,遣使快馬送往長安唐廷,如實上報兄長病逝、自己承繼大權的始末,禮數週全、恪守臣節。
大唐朝廷見王氏兄弟謙和無私、恪守禮制,當即下旨冊封王審知為威武軍節度副使,認可他統轄閩地五州的權柄。
此事很快傳遍江南各州,各路割據勢力聽聞,無不心生敬佩。
別的軍閥為權柄骨肉相殘,王氏卻能捨子傳賢、兄弟謙讓,毫無內鬥隱患,這份胸襟格局,早已甩開亂世群雄一大截。
王審知接過兄長留下的基業,心中牢牢記住病床前王潮的叮囑,保境安民的初心,自此由他一力扛起,閩地長達數十年的興盛時代,正式拉開序幕。
王審知正式獨掌閩疆,中原戰火愈演愈烈,大批中原士族、工匠、商人為避戰亂湧入福建,他即將開啟興文教、通海商的治閩宏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