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亂世,中原大地戰火連年,各路諸侯眼中只有城池、兵馬與錢糧,學堂書院盡數焚燬,儒生文士流離四散,禮樂文脈瀕臨斷絕。
偏居東南的八閩之地,此前長久隔絕中原教化,山野民眾只知耕獵謀生,世家少藏典籍,尋常百姓不識詩書,禮法道義鮮有人通曉,在外人眼中,始終是未沐禮樂的蠻荒之地。
王審知執掌閩國之後,見山海富饒、百姓溫飽已足,卻唯獨文教荒蕪,心中生出深重憂慮。
他謹記琅琊王氏世代耕讀傳家的祖訓,深知一方疆土想要長久安定,單靠輕徭薄賦、堅壁守防遠遠不夠,唯有教化深入人心,百姓知禮明義,地方才能根除匪亂、和睦安穩。
朝堂不少武將對此頗有異議,紛紛勸諫:“如今四方列國虎視眈眈,當囤積糧草、擴充甲兵,文教之事耗費錢糧,於守土禦敵毫無用處,不妨暫緩推行。”
王審知並未採納這般短淺之言,當眾向文武百官闡明心中志向:“兵戈只能守住一時疆土,文脈方能傳承百世根基。中原戰亂,禮樂崩毀,無數名士攜典籍南下避禍,這是八閩千載難逢的機緣,若錯過此刻,南疆蠻荒風氣再難扭轉。”
一番話說服滿朝官員,興教辦學的政令即刻頒行全境。
王審知率先在福州城修建四門學,作為閩地最高官辦學府,規制完備,講堂、藏書閣、食宿院落一應俱全。
他遣人遠赴江南、嶺南尋訪避亂文人,凡精通經史、擅長詩文的中原名士,一律重金禮聘南下執教,車馬路費、安家田宅由官府全額供給,不使文士有半分生計之憂。
彼時中原名士為躲避中原殺伐,四處漂泊無安身之所,聽聞閩王不惜財力興辦官學、禮遇儒生,成群結隊奔赴福州。
四門學之內,名師雲集,講授《詩》《書》《禮》《易》,傳授君臣、父子、鄰里相處的禮法道義,從前目不識丁的閩地子弟,終於有機會聆聽正統中原儒學。
自上而下,教化體系層層鋪開。
福州四門學統領全州文教,各州府設立州學,縣城開設縣學,就連偏遠鄉野村落,官府也劃撥專款搭建私塾,無論漢民、山越土著子弟,皆可入校讀書,無門第、族群之分。
苦於多年戰火,中原古籍大量損毀流失,留存世間的珍本寥寥無幾。
王審知派出多路官吏,走遍南北各州尋訪殘存典籍,不惜重金收購殘破書卷,盡數運回福州藏書閣。
官府招募大批善於抄寫的書生,日夜復刻手抄,經史子集、歷代名臣治世策論一一謄錄,副本分藏各地學堂,避免典籍再度失傳。
最令寒門百姓感念的,是閩國學堂全免學費的規矩。
無論富貴農家,孩童入學無需繳納分毫束脩,筆墨、紙張、經書全部由官府統一配發,家境貧寒、無力供給孩童三餐的,學堂還設有公廚,免費供給粗糧膳食。
從前閩地底層農戶,只覺得讀書是世家大族專屬,普通人家子弟無緣觸碰典籍,如今鄉間私塾近在咫尺,不花一分錢便能求學,家家戶戶紛紛送孩童入學。
短短數年,八閩讀書之風蔚然成型,山野孩童通曉孝悌禮儀,鄰里紛爭大幅減少,昔日蠻荒粗鄙的風氣煥然一新。
放眼天下,其餘割據政權要麼橫徵暴斂充軍餉,要麼大興土木修建宮殿,唯有王審知在亂世之中獨獨投入巨資興辦教化,不求短期軍功,只求文脈紮根南疆。
中原文脈因戰火瀕臨斷層,八閩反倒成為禮樂留存的一方沃土,無數寒門子弟借官學改變命運,琅琊王氏崇文重教的家風,就此在東南山海代代延續,為後世閩地文風鼎盛埋下千年伏筆。
文教興盛之後,王審知著眼山海地利,著手疏通海港、開闢海外通商航線,八閩海上商貿即將迎來空前繁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