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災荒連年,生民流離,胸中塊壘無處宣洩,王冕除了寄情丹青,更將滿腔所見所感化作一行行詩句。
他不再一味書寫山林閒趣,筆下詩篇褪去風花雪月的浮華,字字皆是現實主義的沉痛。
有寫黃河氾濫之後家園盡毀,黎民無家可歸;有敘蝗禍肆虐,田地荒蕪,農人終年辛勞卻顆粒無收;也有記錄官吏催逼賦稅,百姓賣兒鬻女苟活求生的悽慘光景。
詩中沒有慷慨激昂的造反呼號,也沒有直斥廟堂的激烈怒罵,只是平鋪直敘,把亂世人間的血淚如實鋪展於紙上。
王冕心裡十分清楚,眼下元廷偵緝遍佈江南,若是將這些詩作拿到市井公開刊印傳唱,頃刻間便會招來滅頂之災。
故而他從不將詩文交給書坊刻印,每一首新作寫完,只謄抄寥寥數份,託付給相熟的布衣儒生,只在小範圍之內流轉。
手抄詩卷在鄉野士林之間隱秘傳遞。貧苦的讀書人深夜燈下展卷誦讀,讀盡詩中民間苦難,每每掩卷長嘆;飽受苛政壓榨的鄉野百姓,經由儒生口頭轉述詩句,心中積壓的委屈與悲苦,彷彿找到了一處宣洩的出口。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無數人在苦難裡苦苦掙扎,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王冕的這些詩作,算不上救世良方,不能讓饑荒退去,不能免除苛捐雜稅,卻像一縷微弱火光,撫慰無數受盡磨難的人心。
受苦之人讀到詩句,知曉世間還有人看得見他們的苦難,記得他們的苦楚,心底便多了一絲慰藉。
九里山茅舍,也成了不少布衣士子私下到訪之地。
他們避開官道密探,繞山間小路而來,或是求取一份手抄詩作,或是與王冕閒談世間民生。
鄉鄰之中,也有不少人心懷仗義,願意暗中幫他遮掩往來蹤跡,有人幫忙傳遞稿本,有人望見官差動向便上山悄悄報信,一眾普通人彼此守望,守護著這份微弱的文脈。
可風險也隨之越積越重。
往來之人繁雜,手抄副本流傳的數量越來越多,難保不會出現疏漏。
州府的密探依舊在四處搜捕王冕的文字,四處打聽私下傳抄詩文的人。
官吏已經放出話來,但凡搜出王冕諷世詩作,持有傳抄之人,一律按同黨論處。
一旦官府展開突襲,將這些散落民間的詩文盡數查獲,禍事便絕不單單落到王冕一人身上。
那些前來探訪的儒生,幫忙傳遞抄本計程車人,甚至山下為他通風報信的淳樸鄉鄰,全部都會被羅織罪名牽連治罪。
無數無辜之人的身家性命,已然隨著一卷卷手抄詩稿,綁在了一處。
王冕心中也明白這份隱患,每多流傳一份抄本,便是多埋下一分危機。
可看著亂世之中苦苦煎熬的世人,他又不忍心徹底封筆,將這些記錄蒼生血淚的文字盡數焚燬。
一邊是心中道義,一邊是周遭眾人的安危,兩難的重壓,沉沉壓在了他的肩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