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姚王家藏書樓,書卷堆疊盈架。
自南昌歸來之後,王守仁除應對課業,大半光陰都耗在故紙堆裡。
他不侷限於孔孟儒書與程朱註解,廣開門路,遍覽儒、釋、道三家典籍,輾轉尋訪僧道隱士,出入寺院道觀,多方探求本心大道。
少年時立志做聖賢,格竹受挫的疑惑,始終盤桓在他心底。
程朱理學教人事事物物向外窮理,可他親身試過,苦求外物,終究難以觸達天理。
於是他將目光投向佛道二家,想要從別家義理之中,尋得解開謎題的鑰匙。
訪山寺,他便與老僧靜坐論禪,參悟心性空寂之理;入道觀,便同羽士靜坐養身,探討性命歸根之說。
佛家講明心見性,道家講清靜無為,這些學說都直指人的內在心神,恰好契合王守仁向內求索的思考方向。
幾番論辯下來,眼界大開。從前只讀儒家典籍,如同身處高牆之內;如今三教對照互參,諸多桎梏被打破,看待天地人倫,多了許多全新視角。
諸氏看他終日沉迷三教典籍,四處尋訪僧道,並未出言阻攔。
她深知丈夫心中有惑,不尋個通透,終究難以安心治學。
只是她偶爾輕聲提醒,佛道出世之學,終究和儒家濟世安民的志向有所不同。
王守仁點頭應下,心中卻仍沉浸在各家思想碰撞帶來的感悟之中。
三教義理各有精妙,可反覆研讀思索許久,王守仁依舊悵然。
佛家超脫塵俗,看淡家國人倫;道家歸隱山林,追求獨善其身。
二者雖在本心修養上頗有見地,卻缺少儒家擔當天下、教化萬民的責任。
他想要的聖賢大道,不單是獨善其身,更要安頓蒼生,造福世間。
可翻遍三教典籍,來回推敲,始終找不到那條能夠兼顧修身與濟世的完整門徑。
聖賢之路,依舊迷霧重重。
族中長老聽聞王守仁頻繁往來僧道,心中十分憂慮。
一日族中講學,長老特意喚來王守仁,直言其中隱患。佛道的義理看著玄妙空靈,最容易引人嚮往避世。
若是長久沉溺其中,一心求靜求空,看淡世間家國責任,慢慢便會捨棄儒家入世的初心。
到那時,縱然修養一身心性,也不過是山林隱士,背離了聖賢濟世安民的正道。
王守仁聞言默然。長老的話,戳中了潛藏的危機。
他親眼見過不少飽學之士,天資卓絕,一旦沉湎佛道,便厭棄世事,遁入深山不問蒼生。
原本心懷報國之志,最終只落得避世獨修,空有一身學問,對天下百姓毫無裨益。這便是佛道之學最誘人,也最危險的地方。
他站在藏書樓窗前,望向姚江滾滾流水,心中反覆權衡。
佛道可用來修身自省,卻不能當作安邦濟世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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