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革數十年光陰流過,江山早已換了人間。昔日的戰火焦土,慢慢長成良田,市井恢復喧囂,可世道人心,卻悄悄變了模樣。
姚江王氏的祖祠之內,祖訓牌位依舊高懸,“守正、良知、知行合一”幾行字歷經風雨,未曾磨滅。祖訓告誡每一代王氏子弟,朝代可以更替,世事可以翻覆,但心中正道不能偏移,不可跟著世俗的歪風,隨意更改本心。
只是這世間風氣,早已向勢利傾斜。鄉紳之間交往,不問德行學識,只看官位財富;官府辦事,多是趨利避害,遇事優先保全自身,不願為民出頭。遇事圓滑變通、懂得鑽營取巧之人,往往左右逢源,名利雙收;而恪守本心、不肯同流合汙者,反倒處處掣肘,舉步維艱。
族中子弟王景昭,飽讀家傳心學,自幼謹記祖訓,為人耿直,行事務求合乎良知。
他入縣學讀書,文章功底紮實,品性端正,本是同輩裡頗有聲望的後生。
縣中有鄉紳勾結小吏,想要侵佔鄉鄰灌溉良田,百姓無力抗衡,四處求助。
旁人都清楚其中利害,這件事牽扯地方豪強,一旦出頭,極易招來報復,鄉中讀書人紛紛避之不及,有人勸王景昭明哲保身,莫要多管閒事。
“世道便是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豪強勢大,官府也不願得罪。你若出頭,非但救不了百姓,還會連累宗族,毀了你自己的前程。”同族一位長輩私下勸他,“如今想要立足,就要學會變通,不要死抱著古理不放。”
王景昭卻無法坐視不理。陽明先生講知行合一,良知在心,便要付諸行事。
他整理好地契文書,為受欺壓的鄉鄰代寫狀紙,前往縣衙申訴。
可縣衙之中,官吏早已收了好處,一番推託搪塞,案子久久不能斷。
豪強記恨於他,四處散播流言,汙衊他沽名釣譽,還暗中聯絡學官,尋機會挑他課業的錯處。
同窗之中,不少人覺得他太過愚直。
有人寒窗苦讀,一心鑽研如何迎合上官,遇事察言觀色,凡事只求利己。
他們私下嘲笑王景昭不識時務,不懂順勢而為。“讀書求功名,本就是為自家謀前程,何苦為了不相干的鄉人,給自己招來禍事?”
王景昭受了非議,屢屢碰壁,夜裡獨坐書齋,也曾心生迷茫。
他自問堅守本心,依循祖訓行事,為何落得處處為難。他翻開《傳習錄》,讀到“良知者,心之本體”,再望向祠堂抄錄的王氏祖訓,心中漸漸安定。
所謂守正,不是一帆風順時標榜德行,而是舉世逐利之時,依然守住心中底線。
族中子弟也漸漸分成兩路。一部分人認為,亂世早已過去,當下首要便是順應世道,學會圓滑處世,積攢家產、謀求官職,守護宗族安穩。
在他們看來,固守不變的道義,只會白白吃虧;另一部分人,則認同王景昭,認為祖訓的意義,正在於世俗傾頹之時,守住本心不斜。變通不等於背棄良知,若是為了利益隨意彎曲底線,便是丟了王氏代代相傳的根本。
一日,有地方官吏前來拜訪,委婉暗示王景昭,只要他不再糾纏田地一案,便可以在學業考評之上多加照拂,為他日後科考鋪路。
這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機會,代價僅僅是閉口不言,對百姓的苦難視而不見。
王景昭躬身行禮,從容回絕。“蒙大人厚愛,只是景昭讀聖賢書,守宗族祖訓。良知二字,不能因利害取捨。若是明知是非,卻緘默不言,便是自欺本心,就算得了功名,心中也難安寧。”
官吏面色漸冷,客套幾句便離去。往後的日子,王景昭在縣學之中,處處受到冷遇,課業考評被刻意壓低,鄉中流言也從未停歇。
他的前路,因為這份堅守,蒙上一層陰霾。
長老聽聞此事,並未責備他,也沒有一味誇讚。在祠堂之中,長老對全族子弟說道:“世事翻覆,名利誘惑源源不斷。守正,不是逞強惹禍,而是心中存一杆秤,分得清是非。隨波逐流容易,守住本心最難。”
世俗的洪流滾滾向前,趨利避害成了大多數人的生存法則。
王氏子弟依舊要在這樣的世道里立身謀生,可祖訓如警鐘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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