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年光陰緩緩流淌,當年席捲江南的戰火早已冷卻。
大明的萬里風雲,隨故國的旌旗一同消散。
曾經金戈鐵馬、守城殉節的將士,朝堂上慷慨陳詞的臣子,姚江一族捨身赴義的先輩,都漸漸變成故紙堆裡寥寥數行文字。
王朝覆滅,繁華零落,昔日的悲歡生死,只能託付給史書,供後世翻閱評說。
可史書的筆,如今握在新朝史官手中,取捨褒貶皆由旁人定奪,當年無數忠烈的事蹟,隨時可能被刪改、淡化,甚至刻意抹黑。
王氏族中藏書樓內,幾位白髮老者圍坐燈下,對著抄錄的殘稿低聲嘆息。
新朝開設史館,徵集前朝舊事,修訂正史。可朝堂自有定調,凡是記述前朝殉國義士的文字,多會斟酌刪減。
那些捨身守土、寧死不降的忠烈,或是一筆帶過,或是被冠以“不識天命、頑固抗命”的評價。
族中老儒王書恆,年少親歷鼎革之亂,親眼見證數位族人從容殉國。
他耗費半生,蒐集整理一眾王氏忠烈的生平、家書、墓誌草稿,匯成一冊私錄。
聽聞史館正在修前朝史書,他心中生出期盼,本想將手中文稿託人呈送,希望先祖義舉能夠錄入正史,流傳後世。
同族一位長者連忙勸止,神色凝重。“萬萬不可。如今修史之權在新朝,史官落筆自有取捨。
凡是記載前朝抗節義士的文字,多會被裁削。
你若將文稿上交,非但事蹟難以留存,這批手稿說不定直接被收繳焚燬,連我們族內留存的孤本都保不住。”
王書恒指尖撫過泛黃稿紙,心中萬般不甘。那些先輩,不是悍亂之徒,只是國破之時不肯屈膝的讀書人。
他們拋家捨命,守的是心中良知與故土,可在新朝的史書筆墨之下,是非功過將要被重新定義。
史官可以抹去他們浴血守城的細節,隱去他們寧死不屈的抉擇,寥寥幾筆,便扭曲一生風骨。
“若正史之中不見記載,百年之後,誰還知曉他們的故事?後世之人讀官修史書,只會採信書上之言,以為先祖只是不知大勢的頑徒。”王書恆聲音低沉,滿是悵然。
族中子弟對此爭論不休。一部分人認為,不妨將文稿上交,哪怕只能留下隻言片語,也算讓忠烈之名入正史;另一部分人則堅決反對,官修史書自有立場,上交文稿只會任人裁剪,甚至引來官府盤查,牽連全族。一旦官府見到這些記錄,會懷疑王氏一族依舊懷念前朝,禍及宗族。
夜深,眾人翻開私錄手稿。紙上記下城破之日族人的抉擇,有寫給妻兒的絕筆,有鄉鄰見證的口述,一字一句,皆是當年真實往事。
這些是官修史書不會收錄的細節。官書可以裁剪歷史,卻不能奪走族人私下儲存的手記。
長老緩緩開口:“官史自有它的筆法,我們不能強求。正史若是刻意刪削抹黑,我們便守住自家的族譜、私錄。史書可以改,可我們一族代代相傳的手記,只要一代代抄寫儲存,忠烈的故事就不會徹底湮滅。”
於是族人定下計策。不再奢望將文稿送入史館。
他們分頭行動,將忠烈事蹟多抄數份,分藏於不同族人手中,有的藏在祖祠夾層,有的封入陶罐深埋山野,防止一場意外便盡數損毀。
每一份抄本,都仔細核對原文,避免傳抄產生錯漏。
可危機依舊懸在頭頂。官府四處尋訪前朝舊聞,暗中查訪民間私記前朝事蹟的文稿。
一旦發現私撰野史、記錄前朝忠烈,便會收繳治罪。族人傳抄手記之事,必須隱秘進行,不能對外聲張。
王書恆依舊執筆,繼續補錄殘存的往事。他明白,官修史書的筆墨,可以遮蔽一段歷史,卻無法徹底抹去人間留存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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