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的規制遍佈江南，街巷之中，百姓衣冠已然改換。
歲月推移，不少世家為避禍，盡數拋棄前朝舊物，焚燬舊日文稿，閉口不談鼎革舊事，只求換取官府的信任，安穩度日。
可姚江王氏，依舊默默守護著大明遺留下來的治學傳統與宗族家風。
陽明心學的義理，先祖忠烈的往事，依舊在族人之間悄悄傳遞。
王朝雖已覆滅，但屬於一族的文脈風骨，他們不願隨改朝換代而全盤捨棄。
只是這一份堅守，處處籠罩在陰影之下。官府對江南文人的監視從未鬆懈，暗中派人探訪鄉塾、祠堂，探查文人私下的言談與藏書。
律令森嚴，但凡私藏明末文稿，或是聚眾講述前朝殉國忠烈事蹟，一旦被人告發，便會被視作心懷異志，輕則抄書問罪，重則牽連宗族。
祖祠後方的密室，便是族人傳學之地。
尋常白日，這裡只是堆放農具雜物的倉房，待到夜深人靜，各家可信子弟才悄然趕來。
不燃明火，只用一盞微光搖曳的油燈，低聲研讀《傳習錄》，傳閱一代代儲存下來的忠烈手札。
在這裡，他們依舊沿用舊日治學方式，探討知行合一，誦讀先祖的事蹟，延續大明流傳下來的治學之風。
族中長老反覆叮囑眾人，此事萬萬不可外洩。在外，眾人言談必須謹慎，學堂講授的內容，只能以官定典籍為主，絕不許在公開場合談論明末戰事與殉國舊事。
可人心難測，鄉中不乏想要向官府邀功之人，鄰里之間一句無心閒談，都有可能輾轉傳入官吏耳中。
族中年輕子弟王硯，年少讀遍家藏私錄，心中敬佩先祖忠烈。
一次赴鄰村訪友，席間幾位書生閒談古今，有人說起前朝末年之事，言語間貶斥殉國義士不識天命。
王硯一時按捺不住，起身辯駁，細數先祖守城的苦衷與堅守的良知。
話音未落，座間一名外地來的書生目光閃爍，默默記下了這番話。
訊息很快傳到族中，長老聞訊大驚，連夜召王硯至祠堂。
“你一腔敬慕先祖之心，我等皆知。可你可知，你這番言語，一旦被上報官府，整族數年苦心守護的典籍、手札，盡數會被搜走焚燬，全族老小都要受你牽連。”長老聲音沉重，“傳承遺韻，不是逞口舌之快，當眾慷慨陳詞。真正的傳承，是隱忍守護，等待時機。”
王硯低頭，滿心愧疚。他只想著為先祖辯白，卻忽略了當下世道的兇險。
族中就此再起爭論。一部分族人覺得，風險太大，不如將所有明季文稿焚燬，不再講述忠烈往事，徹底抹去前朝痕跡，方能永絕禍患。
他們見過鄰族因私藏野史被抄家，不願王氏重蹈覆轍。
另一派則堅決反對，認為若是文稿燒盡，故事絕口不提，先祖的風骨便會徹底消散，王氏世代堅守的家學，也就斷了根。
“我們承大明遺韻，承的不是故國的國號，而是良知與忠義。”守書的老儒撫著泛黃稿本，緩緩說道，“心學不分朝代，忠烈之道，是立身之本。若是隻因畏懼禍事，便主動焚燬記載，閉口不提先輩，那我們這些倖存者，才是真正辜負了那些捨身赴死的族人。”
眾人最終定下規矩。所有明季文稿，分散多處藏匿，絕不集中存放。
私下講習僅限族內可靠子弟，不許外人參與。
對外交談，凡涉及明末忠烈，一概緘默。講授心學，也只論良知修身，避開容易觸怒官府的時事評述。
可監視並未減輕。縣衙的差役時常假借巡查鄉學、核查戶口之名，上門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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