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她垂下眼簾，不再看他們，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尊沉默的、正在被凌遲的石像。
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隆隆的雷聲，和電視裡不合時宜的喧囂綜藝聲。
鄭玉芬張著嘴，臉上的憤怒和刻薄凝固了，變成了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她大概也沒想到，謝妍會用這種極端到近乎自毀的方式，來反抗她的壓迫。
金湖徹底酒醒了。
他看著跪在冰冷地板上、渾身溼透、背影單薄卻挺直如松的謝妍，看著她垂下的、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身下那灘刺眼的汙水……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一陣尖銳的、陌生的刺痛襲來。
這不是他熟悉的謝妍。
他熟悉的謝妍，是溫柔的，隱忍的，即使委屈也會默默流淚，不會如此激烈，更不會用這種方式，將家庭最不堪、最殘忍的一面，如此赤裸裸地、血淋淋地撕開，攤在他面前。
他應該感到憤怒，感到被冒犯，感到她“不懂事”、“小題大做”。
可是為什麼……心裡只有一片冰冷的恐慌，和一種事情徹底失控、滑向未知深淵的恐懼？
“你……你起來……”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別……別這樣……像什麼樣子……”
“起來？”謝妍沒有動，聲音依舊平靜，卻像淬了冰的針，“起來繼續當你們的保姆，當你們的出氣筒，當你們眼中那個不懂事、不體諒、需要被‘為你好’的媳婦嗎？”
“金湖，我今天就跪在這裡，等一個答案。”
“等你們告訴我，在你們眼裡，我謝妍，到底算個什麼東西？”
“是個人？”
“還是個……可以隨意使喚、隨意踐踏、連生孩子吃藥都不能自己做主的……玩意兒？”
“說啊！”
最後兩個字，她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瀕臨崩潰的嘶啞和孤注一擲的決絕。
金湖被吼得渾身一顫，臉色慘白。他看著謝妍，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些平日裡順口而出的“媽不容易”、“你多忍忍”、“一家人別計較”之類的說辭，此刻在謝妍那雙死寂而執拗的眼睛注視下，顯得如此蒼白，如此虛偽，如此……可笑。
他能說什麼？
說他媽確實過分？說他也有錯？說這個家對不起她？
不，他說不出口。長久以來對母親的順從，對“家和萬事興”表面和諧的維護，以及內心深處的懦弱和自私，讓他無法、也不敢承認這些。
巨大的壓力、無力感和被逼到牆角的羞惱，讓他選擇了最可恥的逃避和攻擊。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因為酒意和激動，身體晃了晃，指著謝妍，聲音因為憤怒和心虛而變調，“動不動就下跪！動不動就尋死覓活！謝妍，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能演戲？！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就能拿捏我了？就能讓我和我媽對你愧疚了？我告訴你，沒用！”
演戲？
他說她在演戲？
謝妍跪在冰冷的地上，聽著頭頂傳來的、金湖氣急敗壞的指責，心裡最後一點微弱的、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他能有哪怕一絲絲理解和愧疚的火星，徹底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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