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外的夜，濃稠如墨，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和城市邊緣特有的、混雜著灰塵與遠處化工廠排放物的、略帶腥氣的溼冷。路燈昏黃的光暈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暈開一小圈模糊的暖色，卻絲毫驅不散周遭浸透骨髓的冰冷，也照不亮謝妍前方几步之外，那吞噬一切形狀與方向的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醫院大門的，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裡。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踩在虛浮的棉花上，又像是赤腳走在佈滿冰碴的刀山上。腦子裡嗡嗡作響，金湖那句“換人”和“累贅”，連同陳美娟過往四年間所有尖酸刻薄的嘴臉、金湖每一次冷漠迴避的背影，交織成一張巨大而猙獰的網，勒得她喘不過氣，又像無數細密的毒針，反覆扎刺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痛到極致，反而麻木了。只剩下一種空茫的、冰冷的恨，和一股支撐著她沒有當場倒下的、近乎本能的執念——安安還在裡面，他需要媽媽。她不能倒，不能瘋，不能死。
她走到路邊一盞路燈下，背靠著冰涼粗糙的燈柱，身體才勉強找到一點支撐。夜風吹過，帶著溼冷的潮氣，穿透她單薄的風衣，激得她渾身一顫，卻也讓她混沌灼熱的頭腦，清醒了半分。
手機……她的手機剛才摔壞了。和外界唯一的聯絡斷了。她摸索著風衣口袋，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卡片——是張律師留下的名片。還有口袋裡，那幾張皺巴巴的、加起來不到兩百塊的零錢。這就是她現在全部的“財產”和“依靠”。
回金家？那個地方，從她抱著安安衝出家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再也回不去的地獄。去朋友家？林薇姐昨晚已經幫了天大的忙，她不能再在深夜去打擾，何況林薇自己也有家庭。去酒店？口袋裡這點錢，連最廉價旅社的一晚都不夠。
天地之大，竟無她謝妍一寸容身之所。不，不是沒有，是她過去四年，親手把自己的世界，囚禁在了那棟華麗的別墅裡，然後，任由別人將鑰匙砸碎，將圍牆加高，直到她自己都忘了，外面的天空是什麼樣子。
一種深切的、冰冷的絕望，開始從腳底蔓延。不是對金湖的絕望，那已經結束了。而是對眼前現實，對漫漫長夜，對重病在床的兒子和看不見的未來，一種近乎生理性的、沉重的無力感。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踉蹌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從她身後的黑暗裡，由遠及近，快速逼近。
謝妍身體一僵，尚未回頭，一股混合著醫院消毒水和男人煩躁汗味的熟悉氣息，已經將她籠罩。緊接著，她的胳膊被人從後面，用極大的力氣，猛地攥住！
“謝妍！你給我站住！”
是金湖。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氣急敗壞的兇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走投無路的倉惶。攥住她胳膊的手指，像鐵鉗一樣，幾乎要嵌進她的骨頭裡，帶著冰冷的溼意——不知是汗，還是夜間的露水。
謝妍被拽得一個趔趄，後背重重撞在冰涼的路燈柱上，鈍痛傳來。她猛地甩頭，試圖掙脫，但金湖的力氣極大，根本掙不開。她抬起眼，在昏黃的光線下，對上金湖的臉。
那張曾經在她眼中英俊溫和、如今卻只讓她感到無比陌生的臉上，此刻佈滿了扭曲的焦慮、被逼到絕境的暴怒，以及一種窮途末路般的瘋狂。他的眼睛佈滿紅血絲，死死地瞪著她，裡面沒有了剛才在走廊裡那一閃而過的恐慌和後悔，只剩下全然的指責和一種“你必須負責”的、理所當然的兇狠。
“你跑什麼跑？！啊？！”金湖衝著她低吼，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你兒子還在裡面躺著！生死未卜！你當媽的，就這麼一走了之？！你還是不是人？！”
謝妍看著他這副倒打一耙、賊喊捉賊的醜惡嘴臉，聽著他如此理直氣壯地將所有責任推到自己頭上，那剛剛被冰冷麻木壓下去的怒火和恨意，如同被澆了油的枯草，轟地一下，再次熊熊燃燒起來！燒得她眼睛赤紅，燒得她渾身血液都在咆哮！
“我不是人？”謝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和血沫，“金湖，你還有臉問我是不是人？剛才在走廊裡，和你的好媽媽商量著，要把生病的兒子當‘累贅’處理掉，商量著‘生不出就換人’的，是誰？！是鬼嗎？！”
金湖臉色一白，顯然被戳中了最痛處，但他立刻用更大的憤怒來掩蓋心虛：“你少他媽胡說八道！我那是在跟媽商量治療費的事！是壓力大！你懂什麼？！你現在立刻跟我回去！安安的醫藥費，你去解決！”
他終於圖窮匕見，猛地將一直攥在另一隻手裡的、那張已經被捏得皺巴巴的繳費通知單，狠狠拍在謝妍胸前，紙張鋒利的邊緣甚至劃過了她的下巴。
“看看！看看這是什麼！搶救費，進口藥，ICU一天的費用！剛才預繳的早就沒了！醫院催繳費了！不交錢，明天就停藥！停藥了，安安怎麼辦？！你告訴我怎麼辦？！”他瘋狂地搖晃著謝妍的胳膊，彷彿這樣就能把他肩膀上那如山般壓來的經濟壓力和恐懼，全部甩給她。
謝妍被他搖晃得頭暈目眩，目光卻死死地盯住拍在自己胸前、又飄落到地上的那張紙。即使光線昏暗，她也依稀能看到那串長得驚人的數字，和後面觸目驚心的“欠費”、“催繳”字樣。
錢……又是錢。
安安的救命錢。
她的心，像被那隻無形的手，又狠狠攥緊了，疼得她抽搐。但這一次，疼痛沒有讓她崩潰，反而像一盆冰水，將她從絕望和憤怒的漩渦中，徹底澆醒。
她停止掙扎，抬起眼，用一種異常平靜、甚至帶著點奇異瞭然的目光，看著眼前這個因為錢而幾乎瘋狂的男人。
“所以，”她開口，聲音嘶啞，卻清晰無比，“你追出來，不是擔心兒子，不是後悔自己說的那些畜生不如的話，更不是來向我這個剛剛被你和你媽宣判‘可替換’的妻子道歉。”
“你只是，沒錢了。”
“你只是，想把安安這個‘累贅’的醫藥費，這個無底洞，甩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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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濤小……禮彩……七萬八
……藥停……費藥醫的安安
！吸呼法無乎幾他讓，臟心的他了勒終最，繞纏、攪地狂瘋裡海腦他在，鏈鐵的紅燒像，詞個幾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