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城市尚未完全甦醒，天際線泛著一種鉛灰與魚肚白交雜的、冰冷的色調。廉價酒店狹窄的房間，窗簾厚重，遮光性卻不好，依舊有清冷熹微的光線，頑強地從邊緣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條模糊的光帶。
謝妍坐在床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冰涼。她已經維持這個姿勢很久了，久到雙腿傳來麻木的刺痛，胃部因為過度飢餓和緊張而一陣陣痙攣，太陽穴突突地跳，帶著一種鈍刀子割肉般的、持續不斷的悶痛。眼前時而模糊，時而清晰，耳朵裡有細弱的嗡鳴，像是某種遙遠而持續不斷的警報。
身體，在瘋狂地報警。
從昨天清晨被安安高燒驚醒開始，超過二十四小時的驚心動魄、情緒劇烈起伏、體力透支和精神高壓，像一隻無形的手，粗暴地抽走了她所有的養分和能量，只留下一副被過度使用的、佈滿暗傷和裂痕的軀殼。飢餓、寒冷、疲憊、恐懼、極致的憤怒和絕望……每一種感受都在蠶食她最後的防禦。
她知道，她需要休息，需要食物，需要溫暖，需要一點哪怕是短暫的、不被打擾的安寧。
可是，她沒有時間。
牆上的電子鐘，數字冰冷地跳動著：06:17。
距離和顧行舟約定的報到時間，還有兩小時四十三分鐘。距離醫院繳費視窗開放，還有大約三小時。距離那封代表正式宣戰的律師函送達金家，時間未知，但想必不會太晚。
每一分鐘，都無比珍貴，也無比沉重。
她緩緩站起身，動作因為身體的僵硬和虛弱而有些遲緩。走到房間角落那個狹小、散發出黴味的衛生間，擰開冰冷刺骨的自來水。她用雙手掬起水，狠狠拍在自己臉上。冰冷的水流刺激著皮膚，帶來短暫的清醒。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張臉——蒼白得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眼下是濃重的、近乎發黑的陰影，嘴唇乾裂脫皮，只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嚇人，裡面燃燒著一種近乎非人的、強行透支生命力的火焰。
不，不能倒。謝妍，你不能倒在這裡。
她對著鏡子，無聲地重複這句話。然後，她用冰涼的手指，用力梳理了一下凌亂打結的長髮，勉強在腦後挽成一個還算利落的髮髻。從隨身攜帶的那個簡單的帆布袋裡（裡面只有幾件換洗內衣、證件、和那份被她小心保護的離婚協議影印件），拿出那件已經有些皺的米白色襯衫和黑色煙管褲，這是她現在唯一一套能穿出去見人的、還算“體面”的衣服。
她換好衣服，套上那件抵禦不了多少寒意的卡其色風衣。帆布袋裡，除了手機、零錢和張律師、顧行舟的名片，空空如也。沒有化妝品，沒有護膚品，甚至沒有一支潤唇膏。
但這都不重要了。
她最後檢查了一遍東西，將帆布袋背在肩上。袋子很輕，卻彷彿有千鈞之重。
推開房門，走廊裡瀰漫著劣質空氣清新劑和隔夜煙味的混合氣息。她目不斜視，穿過空蕩蕩的、鋪著廉價地毯的走廊，走下吱呀作響的樓梯。前臺的值班人員趴在桌子上打盹，對這位天不亮就離開的、神色異常的客人，沒有任何反應。
走出酒店，清晨凜冽的寒風如同無數細密的冰針，瞬間穿透單薄的風衣，扎進她的骨頭縫裡。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抱緊了雙臂。街道空曠，只有零星幾個環衛工人在勞作，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她需要食物，需要熱量。否則，她可能撐不到見到顧行舟，更別說完成今天那些堆積如山、不容有失的事情。
街角有一家剛剛亮起燈、開始炸油條、磨豆漿的早點攤。溫暖的燈光，食物油炸的滋滋聲和豆漿的醇香，在寒冷的清晨，具有難以抗拒的誘惑力。胃部因為聞到香味而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發出清晰的咕嚕聲。
謝妍走到攤前，看了一眼價目表。最便宜的豆漿兩元，油條一點五元。她摸了摸口袋裡僅剩的一百多塊零錢——這是她未來一段時間所有的流動資金，包括交通費和可能的餐費。
“一碗豆漿，一根油條。”她啞著嗓子說，遞過去一張五元紙幣。指尖接觸到攤主大媽溫熱粗糙的手時，她甚至有種想要汲取那點溫暖的衝動。
“好嘞，姑娘，這麼早啊，天冷，坐裡面吃吧，暖和。”大媽麻利地裝好，指了指旁邊支著塑膠布、裡面擺了兩張小桌子的簡陋“室內”。
謝妍搖搖頭，接過用塑膠袋裝著的、燙手的豆漿和油條。“不用了，謝謝。”她拿著食物，走到不遠處的公交站牌下，那裡有一個冰冷的、金屬的長椅。
坐下，冰冷的金屬寒意瞬間透過薄薄的褲子，侵入身體。她不在乎，顫抖著手開啟塑膠袋，先喝了一大口滾燙的豆漿。過於甜膩的香精味和豆腥味衝入口腔，燙得她舌尖發麻，但那股暖流順著食道滑入冰窖般的胃裡，還是帶來了一絲慰藉。她幾乎是用吞嚥的方式，快速吃掉了那根已經有些疲軟的油條。食物粗糙地劃過乾澀的喉嚨，帶來輕微的刺痛，也勉強填補了胃裡的一部分空虛。
吃完，她將塑膠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試圖儲存那一點點可憐的熱量。身體內部的警報並未解除，甚至因為食物的刺激，胃部的隱痛反而更加清晰了些。但至少，手腳有了一絲微弱的暖意，眼前的發黑也暫時退去。
她需要規劃路線和時間。現在剛過六點半。從這裡到新銳創投所在的CBD，早高峰公交大約需要一小時。到醫院，從CBD過去，不堵車也要三四十分鐘。而顧行舟要求九點報到，醫院繳費視窗八點開放，律師函可能隨時送達……
時間，像一條繃緊到極限的弦。
她必須在八點半之前，從顧行舟那裡拿到預支薪水的確切承諾，或者至少是借款協議。然後，立刻趕去醫院繳費。繳完費，再返回新銳創投，辦理入職，開始工作……不，或許可以先去入職，再去繳費？但安安的用藥不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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