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
一聲微弱、沙啞的、帶著夢魘驚惶的童音，將謝妍從那種冰封的、毀滅性的虛無中，猛地拽了出來。
是安安。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或許是被媽媽身上驟然散發出的那種絕望死寂的氣息驚醒，或許是睡得不踏實。他睜著燒得有些水汪汪、卻滿是恐懼的大眼睛，茫然又不安地看著謝妍，小手試圖再次抓住她的手指。“媽媽……你怎麼了？你手好冰……你在發抖……”
孩子的聲音，像一根細微卻堅韌的銀針，刺破了謝妍周圍那層厚重的、名為“絕望”的冰殼。
她不能……至少不能在這裡，不能在孩子面前，徹底崩潰。
謝妍猛地閉上眼，用盡全身殘存的意志力，將喉嚨裡那口血，連同翻江倒海的噁心、眩暈和滅頂的恨意，一起狠狠地、艱難地嚥了回去。再睜開眼時，她眼底那一片死寂的冰原上，勉強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屬於母性的、保護孩子的本能光焰。
“媽媽沒事，寶貝。”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奇蹟般地保持著平穩，甚至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僵硬的微笑。她伸出手，不是去拿手機，而是溫柔地覆上安安滾燙的額頭，輕輕撫摸，“媽媽就是有點累。你感覺好點了嗎？還難受嗎？”
安安眨了眨眼，似乎想從媽媽臉上找出破綻，但高燒和睏倦讓他的思維變得遲鈍。他往謝妍身邊靠了靠，依賴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小聲說：“喉嚨痛……想喝水……”
“好，媽媽給你倒水。”謝妍幾乎是機械地、憑藉肌肉記憶動作起來。她鬆開一直死死摳著凳沿、已經僵硬到麻木的手，無視指甲縫裡滲出的血絲，拿起床頭櫃上的保溫杯，試了試水溫，然後小心地扶起安安，將吸管湊到他嘴邊。
看著安安小口小口地喝水，吞嚥時痛苦地皺起小眉頭，謝妍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揉搓，痛到麻木，又滲出新的、更冰冷的恨意。
金湖。陳美娟。馮婷婷。
你們在享受親情、曖昧、和用我的血汗錢換來的“開心”時，有沒有哪怕一秒鐘，想過這個在病痛中掙扎的孩子？想過這個被你們逼到絕境、咳著血還在為兒子掙醫藥費的母親？
沒有。
他們不會。他們的世界裡，只有自己的慾望、控制和那令人作嘔的“親密”。
喂安安喝完水，扶他重新躺好，拍撫著他再次慢慢入睡。謝妍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直到孩子的呼吸重新變得均勻。
然後，她才允許自己，將視線，重新落回到那部已經自動熄屏的手機上。
螢幕漆黑，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倒映出她此刻鬼魅般蒼白扭曲的面容。
她沒有再點亮它。
那條轉賬記錄，已經像用燒紅的鐵水，澆築在了她的視網膜上，她的腦海裡，她的靈魂深處。永不磨滅。
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指令的、精密卻瀕臨崩壞的機器。只有微微顫抖的指尖，和眼底深處那瘋狂閃爍、變幻的寒光，洩露著內部正在經歷何等可怕的風暴和重塑。
恨嗎？當然恨。蝕骨鑽心。
痛嗎？早已痛到麻木，只剩下一種空洞的、被徹底背叛和愚弄後的荒謬感。
但此刻，除了恨和痛，另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堅硬、更加危險的東西，正在那片名為“絕望”的廢墟上，悄然滋生，迅速凝結。
是殺意。
不是肉體消滅的暴力，而是一種更為徹底的、毀滅性的決斷。
金湖，你不是喜歡轉錢給“妹妹”嗎？不是用夫妻共同財產表達你的“關心”和“開心”嗎？
好。
那從今往後，你，以及你那個吸血螞蟥般的媽，還有你那個好“妹妹”，休想再從我和安安這裡，拿走一分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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