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張，是陳美娟簽署的一份“證明”的掃描件，看日期是很久以前的了，上面寫著：“本人陳美娟證明，兒子金湖名下所有債務，均為其個人債務，與兒媳謝妍無關。若因此產生糾紛，由本人及兒子金湖承擔全部責任。”下面有陳美娟歪歪扭扭的簽名和手印。
這張“證明”，是當初陳美娟為了從謝妍手裡“借”走一筆錢（說是給老家親戚救急，實際不知所蹤），在謝妍的堅持下，不情不願寫下的。謝妍當時只是本能地留了個心眼，沒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場。
“看清楚。”謝妍的聲音冰冷如鐵，“你給馮婷婷的‘借款’，有借條，是你個人行為，且有你母親證明與你個人債務有關。這算不算‘夫妻共同債務’，法官自有公斷。至於你挪用公司的公款，那是刑事犯罪涉及的贓款，更談不上夫妻共同債務。”
“至於房子，”謝妍收起復印件，重新將那份《自願放棄宣告書》推到最前面，“你母親非法過戶，涉嫌刑事犯罪，房子能不能要回來，怎麼要，是我的事。但前提是，你必須先明確放棄你在這套房子裡的份額，以及其他所有夫妻共同財產的權利。這樣，我才能毫無後顧之憂地去打官司，去追回屬於我的那部分。”
“你做夢！”金湖嘶吼起來，眼睛赤紅，像一頭被困的、絕望的野獸，“謝妍，我告訴你，我就是死，也不會籤！那房子，那錢，都有我的一半！你想獨吞？門都沒有！等我出去，我跟你沒完！”
“出去？”謝妍微微挑眉，那動作帶著一種殘忍的優雅，“金湖，你以為，你還能輕易‘出去’嗎？”
她身體微微前傾，隔著玻璃，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剖開金湖最後一絲虛張聲勢的偽裝：
“你現在涉嫌的罪名，加上非法過戶房產這件事的連帶責任，再加上……如果警方順著你這條線，挖出你和星輝生物、和李建國之間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她頓了頓，欣賞著金湖眼中驟然放大的、近乎絕望的恐懼，然後，緩緩地，用那種能凍結靈魂的語氣，繼續說：
“你覺得，你還能判幾年？三年？五年？還是……十年以上？”
“等你出來，房子早就易主，債務纏身，身敗名裂，一無所有。而我，”謝妍輕輕靠回椅背，姿態從容，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憐憫，“那時候，應該已經帶著安安，開始了新的生活。或許，已經有了新的家庭，新的事業。你對我來說，不過是一個需要定期支付一點點撫養費（如果你還有能力支付的話）的、遙遠的、令人不快的過去式。”
“你簽了這份宣告，放棄那些本就可能拿不到、或者需要付出巨大代價才能拿到的‘財產’，我或許會看在你‘識時務’的份上，在某些……非原則性的問題上，保持沉默。比如，你和李建國之間某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細節。畢竟，我只是你的前妻，不是檢察官。我的核心訴求，只是拿回我和孩子應得的，然後徹底擺脫你們。”
“但如果你不籤……”
謝妍停了下來，目光平靜地看著金湖。那目光裡沒有威脅，沒有恐嚇，只有一種全然的、陳述事實般的冰冷。
“那我們就公事公辦。你涉嫌的所有問題，我知道的，我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地，配合警方調查。你和星輝的關係，你和馮婷婷的‘投資’，你母親非法過戶房產的所有細節……我相信，警方和檢察官，會對這些線索非常感興趣。”
“到時候，你的刑期會是多少，你母親的晚年會在哪裡度過，你們金家還剩下什麼……那就不是我能控制，也懶得關心的了。”
說完，謝妍不再言語。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個耐心的獵人，等待著陷阱裡的獵物，做出最後的、也是唯一的選擇。
金湖僵在原地，像一尊驟然失去所有生氣的泥塑。他臉上的血色早已褪盡，只剩下死灰一般的慘白。額頭上冷汗涔涔，順著扭曲的紋路滑落，滴在橘黃色的馬甲上，留下深色的印記。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神空洞地看著那份《自願放棄宣告書》，又看看謝妍冰冷平靜的臉，再看看這間冰冷壓抑的會見室。
巨大的恐懼，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喘不過氣。謝妍描繪的未來——漫長的刑期，出獄後的一無所有，與謝妍和安安徹底隔絕、甚至可能成為仇敵的悲慘晚年——像一場最可怕的噩夢，將他徹底吞噬。
而謝妍給出的“選擇”——簽了字，放棄那些虛無縹緲的財產，換取她在某些方面的“沉默”，換取一個可能不那麼絕望的、出獄後至少不至於被徹底踩死的未來——像是一根散發著毒蜜的、卻也是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他還有選擇嗎？
不，他沒有。
從他第一次把手伸向公司的錢，從他預設母親對謝妍的苛刻和控制，從他給馮婷婷轉那5200開始，不，或許更早，從他因為貪婪和虛榮，踏入那個所謂的“能源投資圈”，結識李建國開始……他就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而現在，報應來了。以一種他從未想過、也最無法承受的方式。
謝妍，這個他從未真正放在眼裡、以為可以一輩子掌控在手中的女人，成了舉起屠刀、給予他最後審判的人。
多麼諷刺。多麼……可悲。
“嗬……嗬嗬……”金湖的喉嚨裡，發出一種破風箱般的、絕望的嗚咽。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被手銬束縛的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沒有眼淚。只有一種徹底的、萬念俱灰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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