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天是星期六。所以真正的第一週從九月三號星期一開始。
林智那天早上六點十分就醒了——不是鬧鐘吵的，是走廊裡有人拖地。拖把撞在鐵床腿上的聲音，悶悶的，像遠處有人敲鐘。他睜著眼躺了一會兒，看著上鋪的床板。木板上有前幾屆學生刻的字——一九九八加油、還有一個刻了一半的字。刀沒走完，捺沒刻出來。
何思齊已經起來了。坐在床上，面前攤著那本高一數學，第六頁——不是第三頁了。他兩天翻了三頁。
程徹還在睡。眼鏡擱在床頭，鏡片上蒙了一層灰。馬小東裹在被子裡，只露出頭頂——頭髮像鳥窩，炸著。
何思齊看了林智一眼。食堂六點二十開。
你先去。
何思齊合上書。他沒有說那我等你——不是不想等，是覺得等別人浪費時間不太禮貌。
林智從上鋪爬下來。腳踩在鐵梯子上的時候，最後一格有點松——螺絲沒擰緊。他蹲下去看了看，是螺母滑絲了。改天得找根鐵絲綁一下。
走廊裡拖地水還沒幹。灰白的水泥地上印了一排腳印——有人赤腳走過的，腳趾印很清楚。少年班的孩子裡，有人穿拖鞋，有人赤腳。陳靜穿拖鞋。何思齊永遠穿著鞋——他不做任何沒有準備的事。
食堂在教學樓後面。大廳，幾十張圓桌。少年班坐一桌——不是規定的，是自然形成的。別的桌子都是三三兩兩，只有少年班那張圍滿了。二十三張椅子，缺一張——馬小東沒來。
早飯是豆漿、油條、茶葉蛋。程徹把油條泡在豆漿裡，泡軟了用筷子夾起來。何思齊一邊吃一邊看黑板上的選單——不是今天的，是明天的。明天午飯有紅燒肉。
你連明天的飯都在規劃？陳靜說。她坐在對面，茶葉蛋的殼剝了一桌。
有規劃效率高。
你的人生有什麼是不規劃的嗎？
何思齊想了一下。沒有。
陳靜笑了。聲音在食堂裡彈了一下——牆是水泥的，迴音很短。
林智吃著油條。熱豆漿燙了舌頭，他沒出聲。食堂的豆漿比趙秀蘭做的甜——不是糖放多了，是豆子不一樣。
七點半。早自習。
唐老師——唐雪梅——站在講臺上。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板書寫的是一首古詩——王維的《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她的聲音很輕，但最後一排聽得見。不是靠音量——是靠安靜。她一開口，周圍自然就靜下來了。
這首詩你們應該都學過。
沒有人舉手。
沒學過也沒關係。今天不講賞析——只講寫法。明月松間照照是視覺。清泉石上流流是聽覺。兩行，四種感官。你們以後寫作文，不要寫——寫聽見了什麼，看見了什麼。
她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字：感。
所有的好文章，都是從這個字開始的。
林智看著那個字。唐雪梅寫的字很瘦——橫是橫，豎是豎，沒有多餘的頓筆。跟她說話一個風格。
早自習下課的時候，唐雪梅路過林智的座位。她側頭看了一眼他桌上的東西——空蕩蕩的課桌，只有一支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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