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
蘇念懷孕的訊息在公司裡傳開了。小黃是第一個知道的——他來送檔案的時候看到林智桌上那張B超單的影印件，影印件上那個模糊的小點被壓在資料夾下面，露出一角。他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放下，用一種很剋制的語氣說——林總，恭喜。但走出辦公室以後，林智聽到他在走廊裡壓低聲音喊了一聲——嫂子懷孕了！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像是一個憋了很久的秘密終於被喊了出來。然後整個市場部都知道了，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出去。午休時辦公室的日光燈照在每個人的手機螢幕上，螢幕反射出一片晃動的白色光斑，群訊息的提示音在安靜的辦公區裡此起彼伏，像一陣密集的雨點落在不同的水面上。短短的午休時間，公司裡好幾個群裡都在討論這件事——有人在問預產期，有人在推薦婦產醫院，有人說要湊份子買禮物。
那天下午，蘇唸的桌上出現了一盆新的綠蘿——行政小姑娘買的，附了一張紙條：蘇總，恭喜！注意休息！紙條上的字寫得工工整整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蘇念看到那張紙條的時候笑了一下，把綠蘿放在窗臺上，跟之前那盆放在一起。兩盆綠蘿的葉子交錯著，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技術部那邊也有人知道了——小廖跑模擬的時候路過市場部，聽到幾個人在議論，回來往工位上一坐就開始在內部群裡發訊息。很快，老陳也知道了，他路過林智工位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但那一下拍得很重——力道里帶著一個過來人的祝福。王老師知道以後，只是點了點頭，他手裡的論文頁邊被午後陽光照得透亮，可以看見紙張纖維裡細密的光影紋路，翻頁時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輕輕迴盪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樣，然後繼續翻手裡的論文。
程徹知道以後。他站在林智工位旁邊，什麼也沒說，站了大概十秒。日光燈在他的眼鏡片上反射出兩小塊白色的光斑，看不清他的眼神。然後他說了一句——晶片的事，你不用操心太多。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
林智抬起頭看著他。
什麼？
晶片——我扛得住。
林智想說什麼，但程徹已經轉身走了。工位上剩下林智一個人，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他隔著隔板的縫隙看著程徹走回他自己的工位——步子不快不慢，沒有停頓——坐下，開啟程式碼編輯器，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螢幕上藍白色的光在程徹的眼鏡片上一閃。
那天晚上，林智放下晶片設計圖——他正在崑崙2號的RTL程式碼裡改一個時序問題，改了一半。螢幕上的程式碼還沒有儲存，游標停在中間一行，不停地閃爍，螢幕的藍白色光照在他臉上，能看見他眼瞼下方青色的陰影——連續幾晚的加班留下的痕跡，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分明，像一層淡淡的青色淤痕延伸到顴骨下方。像是在催他快點決定。他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半。以前這個點他不會走。他會繼續改到十一點，改完，儲存，然後最後一個離開。但他想了想，手指停頓了幾秒，然後他儲存了程式碼，關掉電腦，站起來。椅子在地面上滑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
程徹在旁邊看到了。他沒抬頭，但他說了一句——今天這麼早？
蘇念在家？
那你回去吧。
林智站在工位旁邊，猶豫了一下。他以前不需要猶豫——以前他說走就走，從不回頭看別人的表情。但程徹說晶片的事你不用操心——他不太確定程徹是真的覺得沒問題，還是隻是不想讓他擔心。程徹的側臉對著他，看不出什麼表情，螢幕上程式碼的光一跳一跳地閃爍。
——程徹。
有事給我打電話。
程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程徹的目光在林智臉上停了一瞬——像是確認他不是在客氣。
我知道。
林智走出研發中心。七月的傍晚，天還亮著。陽光斜斜地照在中關村的街道上，把人和車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裡有一股柏油路面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后散發出來的焦熱味，混著路邊便利店冷氣口飄出來的涼意和空調外機吹出的熱風，冷熱交織在一起拂過皮膚，帶來一種說不上來的燥悶感。地面上鋪著金色的光，行道樹的影子在風裡輕輕晃動。他站在樓下，拿出手機給蘇念發了一條簡訊——我回來了。發完簡訊，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手掌在口袋外面壓了一下，然後邁步往家的方向走。
蘇念回了一個字——
他到家的時候，蘇念正在廚房裡做飯。電飯鍋冒著熱氣——白色的蒸汽從鍋蓋的排氣孔裡噗噗地往外冒，帶著米飯的香氣，在廚房裡瀰漫開來。案板上放著切好的西紅柿和雞蛋，西紅柿被切成了不太均勻的塊，雞蛋在碗裡打散了，邊上還沾著一點蛋殼。她聽到開門的聲音，沒有回頭，說了一句——回來了？
林智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蘇念繫著一條深藍色的圍裙，頭髮用一根皮筋隨意地紮在腦後，幾縷碎髮散在脖頸上，隨著她翻炒的動作輕輕晃動。她握著鍋鏟的姿勢很自然，手腕轉動靈活，跟他的笨拙完全不一樣——她做飯做了很多年，從大院時代就開始做，這是她熟練的東西。他忽然覺得，這樣的場景，他以前很少認真看過。
不是讓你休息嗎？
做飯又不累。
林智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廚房的空間不大，兩個人並排站在灶臺前面有點擠。他能感覺到灶臺上的熱氣撲在臉上，也能感覺到蘇念身體散發的溫度。
我幫你。
蘇念看了他一眼。
你會做？
不會。但可以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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