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崑崙2號進入最後的測試階段。程徹每天在研發中心待到凌晨，有時候林智第二天早上到的時候，發現程徹的杯子還在桌上，咖啡已經涼透了。林智走的時候，研發中心的燈還亮著，一排排日光燈管發著白慘慘的光，映在灰色的隔斷板上。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程徹坐在工位上，面前有三臺顯示器，一臺看程式碼，一臺看波形，一臺看文件，三塊螢幕的光把他的臉照亮了半邊，眼鏡片上反射著滾動的程式碼行和起伏的波形圖。他專注的時候不會注意到有人站在門口，手指在鍵盤上不停地敲，發出細密而連貫的嗒嗒聲，偶爾停下來移動滑鼠，偶爾皺眉盯著波形圖的某一段，用滑鼠圈出一塊區域放大看。
林智沒有叫他。他轉身走了。走廊裡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安全出口的指示燈在不遠處亮著綠色的光。
但他第二天早上到公司的時候，程徹工位上放著一杯咖啡——林智買的，在樓下便利店，熱的，杯蓋上還冒著白氣。杯子旁邊放了一包撕開一半的糖。程徹看到那杯咖啡，拿起來喝了一口，沒有說謝謝。他繼續看螢幕，但喝第二口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四月中旬的一個週末，林智帶蘇念和林念去了一趟公園。北京的春天來得晚——四月了，樹才剛剛開始綠，樹枝上掛著嫩黃的芽苞，有些已經舒展開來，變成淺淺的綠色，在風裡輕輕搖晃。空氣裡有一股泥土解凍後的潮溼氣味，混合著青草剛剛冒頭的澀澀的清香。公園裡的人不多，有幾個老人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啪嗒聲，偶爾有人大聲說，聲音在空曠的公園裡傳得很遠；有幾個年輕人在跑步，撥出的白氣在清晨還沒完全散盡的冷空氣中一團一團地散開。蘇念推著嬰兒車，車輪在磚石路面上發出規律而有節奏的咕嚕聲，遇到不平整的磚縫時會顛一下，林念就在車裡輕輕晃一下。林智走在旁邊，步子和蘇念保持一致，右手自然地搭在嬰兒車的推杆上。林念在嬰兒車裡睡著了——裹在一床淺藍色的小毯子裡，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臉頰被暖和的空氣燻得紅撲撲的，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嘴角掛著一絲透明的口水，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他們在湖邊找了一條長椅坐下來。木椅的漆面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原木，坐上去涼涼的，隔著褲子也能感覺到那股涼意。湖面上有風，吹起一層淺灰色的波紋，水波一層一層推向岸邊，碰到石堤時碎成細小的水花，又退回去，帶著細碎的水聲。幾隻野鴨在水面上緩緩遊過，身後拖出兩條細長的水痕，偶爾把頭扎進水裡，屁股翹得老高。蘇念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睫毛在眼瞼上微微顫動。她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水草和泥土的味道，還有遠處有人在烤香腸的焦香，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林智。
你說——她長大了以後，會做什麼？
林智看著嬰兒車裡那張小小的臉。睡著的，看不出像誰。她的眉毛淡淡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呼吸均勻。
做她想做的事。
如果她不想做晶片呢？
那就做別的。
蘇念沒有說話。她睜開眼睛，看著湖面。風吹過來，她的頭髮被吹散了幾根，她伸手把它們攏到耳後。
你公司的事——程徹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林智沉默了一下。湖面上有一隻野鴨撲了一下翅膀，激起一小片水花。
他在扛。
那你呢？
林智想了想。風吹動了樹枝上新綠的葉子，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我在扛我的那部分。
蘇念轉過來看著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
你瘦了。
沒瘦。
瘦了。
林智沒有爭。他看著湖面。北京四月的中午，陽光曬在身上有了一點暖意，透過外套的布料滲到皮膚上。陽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
等你產假結束——公司的事，我們重新分一下。
怎麼分？
你繼續管市場。晶片的事——程徹主扛。我——
你什麼？
我——儘量少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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