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階上那個聲音又出來一次。
「你能把死人寫回來。」
三句話都停在他身上。
有人從人堆裡往前讓了半步,讓出一條道來,道是從棚子外頭直通到桌子前頭。讓道的人沒有喊他,也沒有朝他揮手,就是站到一邊去了。
調令口那個從桌子上下來,往前走了兩步,把桌子那一頭讓出來。
「上來。」他說。
林默沒有上桌子。他走到桌子前頭,站在桌子底下那一側,面朝棚子裡的人。他的鞋上沾著土,站定以後土在水泥地上掉了一小圈。
他手裡沒有稿,也沒有把登記簿拿出來。他把兩隻手在身側放著,等棚子裡安靜下來。
棚子裡安靜下來。兩百多個人坐著站著,沒有人說話。外頭風從塑膠布上過去,鼓一下,響一下。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他平常說話就短,這一回更短。
「我不是你們的槍。我是他們的本子。」
說完他把嘴閉上。
沒有人鼓掌。
也沒有人當場翻臉。前排有個人把手裡那截煙挪了個位置,從左手換到右手。後排有人換了一隻腳站著。臺階上那個喊過話的沒有再喊。第二排那條空出來的長凳還在原處,一尺多寬。
棚子裡是安靜的,安靜得能聽見棚頂那塊塑膠布鼓起來又落回去。安靜裡沒有人往前擠,也沒有人往後退。
林默站了兩息,轉身往回走。
他從桌子那一側繞開,從人堆裡過。有人給他讓了半步,讓完站著沒動。走道兩邊的凳子腿伸出來,他抬腳從上面跨過去,跨的時候肋骨那兒頂了一下,慢了半步。他走到棚子外頭那條道邊上,站住,把手伸進衣服裡側。
登記簿在。他隔著衣服按了一下,按在硬殼上,按住的正是封底裡側墊著軍徽的那一小塊。
會議往下開。
調令口那個回到桌子上,把圖紙翻到背面。背面寫著一列條目,一條挨著一條往下排,字是不同的人寫的,筆畫粗細不一樣。他念的是下一條,唸的是口糧配額。唸到一半,臺下有人應了一聲,接著有人舉手,接著就爭起來。爭的是三組跟五組誰先領。
前排那幾個人已經低下頭去翻自己手裡的東西。棚子外頭有人往裡頭擠,把後頭那幾個站著的往邊上頂了半尺。
爭的那一條沒有當場定下來。調令口那個在圖紙上劃了一道,說留到明天,翻過去唸下一條。
記錄員坐在桌子角上,是個年輕的,面前攤著一本會議記錄。剛才那一句他沒有抬頭記。他從頭到尾低著頭,寫口糧,寫人手,寫明天幾點開。唸完口糧那一條,他把本子往下推了一行,寫了一條新的。
他寫的是第四十七條。
寫下來的是一句話:
「鑑於收屍人個體引發的衝突規模,建議以其為條件,與教團締結書面停火協議。」
寫完他把筆挪到那一行的末尾,停在那兒。
簽名欄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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