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的婦人，抱著孩子，望著那座牆，輕聲說：那牆上，有一塊磚，是俺家的。去年俺家男人的名字，被豪強吞了，是討債人，給討回來的。
那牆上，也有一塊，是俺的。拄拐的老漢，一字一字，俺這條壽，是討債人，給續的。
滿鎮的人，你一句，我一句。那座賬牆上的磚，一塊，一塊，被認了出來。
原來這一路討過的賬，每一筆，都落在人間的某一家、某一戶。此刻，它們齊齊亮起來，像滿鎮的人，把自己家那盞燈，都舉到了天上。
少爺，燭九蹲在沈青硯肩頭，忽然，小聲說，俺明白了。
你討的每一筆賬，它一字一字，都是壘牆的一塊磚。你討得越多，這牆，就越高。
所以記賬者記賬，燭九望著那座牆，記的不是賬。
記的是牆。
雲端，持刀人，握著刀，望著那座賬牆。
他望了很久，很久。
那座牆上，有一塊磚，他認得。那是他的名字——昨夜，討債人從斷名庫裡，續回去的那個名字。他的名字，也在牆上，亮著。
持刀人忽然，拔了刀。
滿座的人，齊齊變色。
可這一回，他的刀，沒有朝著小鎮。
刀鋒，調轉，直指——天。
直指滿天的斷意，直指斷令來處。
他的嗓子是斷的，喊不出聲。可他的刀，替他喊了。刀光沖霄，一線極細的白，衝進了滿天紛紛揚揚的斷意裡，像一支箭，射向那張撒雪的弓。
我斷過三千年的續。
他的刀，在天上，劃出這一行字。
今天——
我斷一回令！
滿座的人，齊齊抬頭。
三千年，斷了一輩子的刀，今天，朝著本身，出了刀。
崖上，鞘人愣住了。磨刀人跪著，捧著空鞘，抬起了頭。
持刀人……鞘人一字一字，他在做什麼？
他在斷令。磨刀人望著那道沖霄的刀光，聲音抖了，我磨了一輩子刀，磨的是給別人斷的刀。今天，他拿這把刀，去斷令。
我磨刀三千年，他一字一字，頭一回覺得，這把刀，沒白磨。
刀光沖霄，斬進滿天斷意。斷意紛紛揚揚，被那一線刀光，斬開了一道口子。滿天的雪，從口子裡，漏了下來，落在地上，化成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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