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把監聽記錄儲存下來，關掉頻道。
他靠在座椅上，盯著公寓樓二樓的窗戶。
十八年，程野用陪伴、用謊言、用精心設計的聲學訓練，把小滿養成了一把最完美的鑰匙。他以為這把鑰匙永遠不會反噬。但程野忘了一件事——小滿是一個人，不是一把鑰匙。人會動，會懷疑，會用自己的方式不配合。
程野的資料庫，在凌晨兩點二十七分被格式化了百分之四十。剩餘百分之六十的資料裡，還儲存著兩千一百名市民的聲紋樣本，以及——小滿過去十八年間積累的所有錄音檔案。
他沒來得及刪乾淨。裴硯發來訊息，百分之四十的資料還在。我們還能反推。
陸時回：【繼續追。】
又發了一條：【小滿那百分之四十的錄音檔案，能調出來嗎？】
裴硯：【在想辦法。他的儲存用了分層加密，我需要時間。】
【多久？】
裴硯：【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陸時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三點。
他把手機放下，重新盯著公寓樓。
二樓307的燈滅了。但窗簾的縫隙裡，有微弱的光在閃。
陸時忽然想：小滿此刻在做什麼？在想明天早上那段很重要的錄音？還是在想程叔叔剛才那通電話裡，漏出的那一絲破綻？
她感覺到了。程叔叔變了。
他變得很急，不再像以前那樣有耐心。他說話的時候，語速比以前快了三成。他帶她出去散步的時候，眼睛一直在看手機。他站在窗邊看夜景的時候，眉頭皺得很緊。
這些變化，小滿都看在眼裡。
程叔叔最近很急。這是小滿在剛才對話裡說的話。
她不只是說給程野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陸時想起自己看過的一份報告——程野給小滿做的聲紋預訓練，從她六歲開始，整整十八年。訓練內容包括：特定音域的呼吸控制、情緒聲線的標準化表達、以及一種被稱為聲紋底模的深層特徵塑造。
十八年。小滿每天有六個小時待在程野設計的聲學室裡，對著麥克風說話、唱歌、背誦、哭泣。程野把她當成了一個活的資料庫，把她的聲紋打磨成了一把萬能鑰匙。
但鑰匙不是工具。鑰匙會自己轉動。
陸時忽然很想知道：小滿的聲音裡，藏著多少她自己的意志？程野錄了十八年，真的錄到了他想要的那個標準樣本嗎？還是說，在那些被精心訓練過的聲紋底下，小滿自己的聲音，一直都在？
沈聽說過：真實的聲音，無法被演算法復刻。
小滿的真實，也許正在那把萬能鑰匙的縫隙裡，等待甦醒。
陸時看了一眼窗外的公寓樓。二樓307，窗簾後面的那一點光，滅了。
黑暗裡，他忽然覺得那扇窗戶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但眼睛只是暫時閉上了。等它再睜開的時候，裡面看見的東西，會讓程野措手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