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那天,天陰得像要下雨。
陸時帶小滿去的。小滿說想來,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陸時沒問為什麼,只給她披了件外套,又讓她把帽子戴上。法院門口,記者比開庭那天少了很多,程野這個名字,已經從熱點變成了舊聞。
法庭裡坐得滿。程野被帶上來時,比開庭時瘦了些,眼鏡換了一副,還是那種學者式的細框。他站得很直,像站講臺,沒有犯人常見的佝僂和躲閃。
審判長宣讀罪名:非法獲取公民個人資訊、侵犯公民聲紋資料、組織實施聲紋詐騙……一長串。程野聽著,神色沒怎麼變,只在非法獲取五名未成年人聲紋那一句上,眼皮動了一下。
判決:程野,無期徒刑。岑牧,有期徒刑十一年——他被程野利用的程度,合議庭認定了,量刑從寬。
旁聽席有人嘆氣,有人搖頭。陸時坐在小滿旁邊,沒動。
程野最後陳述,還是那副腔調,像在講一堂遲來的課。
我做的這些,從學術上說,是一筆人類聲紋發育的財富。我承認,我用了不該用的手段。他頓了頓,聲音平靜,“但聲音本身沒有錯。錯的是把它當成工具的人。”
旁聽席有人嗤笑。陸時沒笑,也沒動。
他的目光跟著程野的視線,落到小滿身上。小滿坐在他旁邊,戴著陸晚給她織的毛線帽,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像個怕冷的小動物。
程野看了小滿一眼。就一眼。不是愧疚,更像一個匠人,看見自己雕了十八年的器物,忽然擺在了別人的架上,有了新的光澤。
小滿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散庭的時候,程野被法警帶過通道。經過陸時身邊,他停了半步,腳步很輕,像怕踩碎什麼。
陸先生。他聲音不大,“謝謝你照顧小滿。”
陸時看著他。程野的眼睛還是那種學者式的平靜,沒有悔意,只有一種接受結果的淡然。
你欠她的,陸時說,“這輩子還不清。”
程野沒反駁。他點了一下頭,像接受一個學術結論,被法警帶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盡頭,像一滴墨水沉進深海。
小滿在身後,輕輕了一聲,像哭,又像鬆了口氣。
陸時回頭,看她眼眶紅著,沒掉眼淚。他伸手,把她的帽子往下壓了壓,遮住她的臉。
小滿說,“他剛才看我,像在看一個……東西。”
他看誰都像東西。陸時說,“你不是。你是人,你有你自己的聲音。”
出了法院,老周在臺階上抽菸,把一份附件遞給陸時。風把菸灰吹散,落在灰撲撲的石階上。
判決書附件,程野財產清單。老周說,“裡頭有一筆境外轉賬,去向寫著一個名字——聲瀾科技。轉賬時間,是他被捕前一週。金額不小,幣種是離岸的。”
陸時接過去看。判決書很厚,附件薄薄幾頁,但每頁都像藏著鉤子。
聲瀾科技。他念出聲。
老周吐了口煙:“沒聽過。註冊地境外,股東隱名。但程野的錢,往那兒流。你說,他賣給’聽海’的資料,錢是不是也走這兒?”
陸時把附件拍了照,發給沈聽。
陸時:【宣判完了。程野無期,岑牧十一年。附件有個新名字:聲瀾科技。程野被捕前一週往那兒轉過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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