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2.0的模型,是阿哲從暗網逆出來的。花了三天,交到我手上時,壓縮包還帶著一串沒寫完的註釋。
我把它鋪在實驗室裡,像鋪開一張要做題的白紙。
第一次,我讓它拼一個人。
資料全給足——五鑰的全模態檔案,一段不落。聲、臉、微表情、環境的短回聲,都在。跑了一個多小時,出來一張臉。那張臉一開口,我就知道不對。
臉是對的,聲音也是那個聲音,可時間亂了。它把陸晚三年前在臺上的一句話,安到了小滿去年在養老院的畫面裡。字都對,順序錯。像一個人夢裡說話,句句認得,沒有一句在點上。沈若音那手錯位還在——它拿得到聲音,對不齊時刻。那差的一秒,機器補不上。它只能一遍遍試,試到把三年前的笑安到了去年的哭上。
拆了。第二次。
這次我給了它行為節律。說話的停頓、眨眼、手上多餘的小動作,一併喂進去。它像了。像得我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手心出汗。
我叫它答一句,我問它:“今天早上幾點醒的?”
它答:“七點二十分。”
答得對。那是檔案裡真記著的一個點。
我又問:“你昨天晚飯吃的什麼,好吃嗎?”
它卡住了。翻庫,找不到這一條。停了兩秒,它開始照著舊樣本編,編出來一頓合情合理的飯,可那頓飯我沒吃過。它答得越順,我越確定它不是。活人遇到答不上來的問題,會愣,會想,會反問一句“怎麼突然問這個”。它不會。它只會給一個最像答案的答案。
機器會算你會說什麼,算不出你此刻願意說什麼。
拆了。第三次。
這次我用上了回聲4.0的在場認證。我讓它面對一段真的、活的輸入,而不是庫裡的死資料。
它撐了十秒。第十一秒,螢幕彈出一行紅字:無在場證據。
那行紅字不是給機器看的,是給人看的。它在說:這個人此刻不在這裡。鏡子照得出臉,照不出人此刻在不在。這句我記在了記錄本的上頭,用紅筆。
我把三次的結果並排放著,看了很久。
鏡能拼出臉,拼不出順序。能拼出習慣,拼不出即興。能拼出像,拼不出在場。錯位、回聲、在場,三樣摞在一起,它就是拼不回一個完整的人。
我在實驗記錄最後一頁寫下判定:模型鎖死。附一句:即便拿到全模態資料,缺時間錨與真人行為,不可復原。
寫完這一句,我把筆蓋扣上,扣得很響。響了才好,說明事情有個頭。這句話不長,可我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按下去。
我坐在那兒,沒有立刻起身。
窗外天黑了。我這才發現陸時來過,桌上多了一杯溫水,杯壁涼了,底下壓著張條,是他的字:別熬太晚。紙角還壓著一小塊巧克力,是他順手放的,怕我低血糖。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恰好是沒涼透的那種溫。實驗室的燈還亮著,螢幕慢慢黑了。我把三份結果收進抽屜,鎖上。
鎖死了。這一回是真的鎖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