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得出我嗎》第265章 困在永生(1)

作者:霧間茗·5小時前

夜深了。陸時睡了。

我坐在書房裡,沒開燈。電腦螢幕關了,手機扣在桌上。黑。

蘇黎的臉在腦子裡。不是證件照那張,是裴硯後來找到的一張生活照——蘇黎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個小女孩,穿著粉色外套,手裡拿著一根棒棒糖。他在給她繫鞋帶。那張照片是念念四歲的時候拍的,發在他妻子的朋友圈裡,後來離婚後刪了,但被快取抓到了。

他蹲在那裡,低著頭,兩隻手繞著那根鞋帶。很普通的一個人,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做這一行太久了。

從聲紋開始——我的聲音被人拿走,被程野做成了聲臨。他用聲紋技術複製人的聲音,以為留住聲音就是留住人。他困在聲紋裡,困了那麼多年,到最後他在獄中寫稿,寫的是聲音倫理。他到入獄之後才開始想:聲音離開了人,還算不算人的聲音。

言釗困在方舟裡。他比程野心大,想用技術把所有人的聲音、臉、記憶全部存進一個數字方舟,讓所有人都能永遠在。可方舟裡存的是資料,不是人。資料不會疼,不會笑,不會在深夜翻身的時候碰到另一個人冰涼的腳背然後縮回來。他在押兩年了。不知道他現在還信不信方舟。

林未困在鏡裡。她比前兩個都聰明,也更偏執。她不滿足於存資料,她要複製——複製一個完整的、能說話能笑能應答的人。鏡2.0是她造的,自學習模組是她寫的。她以為只要技術夠好,複製出來的人就夠真。可假的再真也是假的。她最後自首了,主動把鏡2.0的核心封了,然後把這段經歷寫進了教材。她現在在教材裡,是技術倫理失敗案例第七章。

蘇黎是第四面鏡子。

他困在永生裡。

程野想留住聲音。言釗想留住所有人。林未想複製一個人。蘇黎想替代所有人。

他們都想做同一件事——不讓人消失。

可人就是會消失的。人會死,會走,會忘,會不在場。人不在了,聲音還在,可那個聲音不是人的了。資料還在,可資料不是人了。複製品在,可複製品是假的。

他們都弄丟了人。不是因為他們不愛人——程野愛聲音,言釗愛人聲,林未愛人,蘇黎愛女兒。他們弄丟人,是因為他們想用技術留住人,而技術留不住。

技術能存住聲音,存不住那個聲音為什麼在那一刻響起。能存住臉,存不住那張臉為什麼在那個時刻那樣笑。能存住記憶,存不住那段記憶對這個人意味著什麼。

能存住一個人說過的每一句話,存不住他為什麼說那些話。

蘇黎的蜃能做到即時應答。可它應答,是因為它被訓練成了那樣。它應答,不是因為它想應答。它不會在凌晨三點接到電話、聽到對方哭、選擇什麼都不說就陪著坐到天亮。它會應答,因為它被訓練成在這種情境下應答。它做的每件事都是對的,可對得沒有理由。

念念會死。蜃的念念不會死。可蜃的念念不活。

我端起桌上那杯涼水。早就涼了,放了不知道多久。喝了一口,涼的。

四面鏡子。四個想留住人的人。四個弄丟了人的人。四個被困在自己造的東西里的人。

程野困在聲紋裡,聲紋成了牢籠。言釗困在方舟裡,方舟成了墳墓。林未困在鏡裡,鏡成了幻覺。蘇黎困在永生裡,永生成了——什麼?

成了他不肯合上的那個聊天視窗。每天晚上,他開啟那個視窗,跟一個不是念唸的說晚安。然後關掉。第二天再說。

四年了。

他不是不知道那是假的。他知道。可他寧願假的在,也不願真的不在。假的至少能應答。真的什麼都做不了了。

我理解他。我失去過母親。我知道那個想再聽一次聲音的念頭有多重。如果有人在我母親剛走的時候給我一個,一個能說話能應答的,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住不用。

可忍住不用,是因為我知道——那個不是她。我母親不在這個機器裡。她在那隻碗的金線裡,在我說話的停頓裡,在我什麼時候該開口什麼時候該等的那個分寸裡。她在我身上。不在資料裡。

蘇黎把念念放進了蜃裡。可念念不在蜃裡。念念在城郊的墓園裡,在四年前那個下午,在那根沒繫好的鞋帶上,在那張粉色外套和那根棒棒糖上。在蘇黎的記憶裡,在他妻子後來一個人搬走的那個空房子裡,在那些再也發不出去的朋友圈裡。

念念不在蜃裡。蜃只是念念的影子。影子不會死,可影子也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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