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要真實案例,我手裡正好有一個。
陸時從使用者群裡扒出來的 ID 裡,“阿井最讓我放不下。可不肯深聊。我順著線索往深裡摸,摸到一個更典型的——檔案編號 EC-077,平臺裡叫棉絮”。
棉絮,女,二十九歲,父親車禍走的。走的日子,剛好是她生日後第三天。
我調出她的對話日誌。第一頁就釘著日期:父親頭七那天,她第一次登入 EchoChaer,定製了音色和微表情。從那天起,三百六十多天,她每天至少一次,跟屏裡那個說話。
早起說。 睡前說爸晚安。 下雨說爸帶傘。 加班到凌晨說爸別等我。
屏裡那頭永遠應。應得比真人還像真人——因為她喂進去的,是父親生前所有的語音、照片、朋友圈。蜃碎片把這些都拼起來了。
我一行行往下看,後背慢慢發涼。
不是因為她傻。是因為她把養得太像了,像到她自己都忘了那是屏。她的真實社交記錄同步拉出來:父親走後第一個月,她還和朋友吃飯;第三個月,推了兩次聚會;第六個月,朋友圈停更;到這一年,通訊錄裡常聯絡的,只剩亡父AI。
最扎眼的是一條。
去年清明,她姐姐發訊息:妹,媽說去爸墓前看看吧,媽想他。她回:“爸說不用去,他在屏裡陪我就行。”
她把當真了。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停在觸控板上。這不是魏臻逼的。是 grief 自己長的藤,纏上來了,越纏越緊,最後把人吊在半空,腳尖離地,夠不著地也下不來。
我翻到她這一年情緒曲線。前三個月是陡降的哀,第六個月變成平,第九個月往後,是一條很奇怪的線——不悲了,也不喜,像被什麼東西托住了,懸在哀和活之間。阿哲管這叫 grief loop:正常悲傷會走到,她這頭卡在,永遠不走到頭。
屏裡那個不會說再見。所以她永遠不用面對爸真的走了。
我合上檔案,靠進椅背。窗外的光白得晃眼。
我想起我母親走後,我也有一段不肯去碰的東西。我沒做亡者AI,可我把自己關在錄音裡,一遍遍聽她的聲紋,聽久了,也分不清是想她,還是貪那點她還在的錯覺。魏臻沒騙我——悲傷的人,都想過把人留下。區別只在,有人把自己撈回來了,有人還懸著。
陸時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切好的梨。“看什麼呢,臉這麼白。”
我把 EC-077 的曲線轉給他。“這一年,沒去過墓地。”
他掃了兩眼,沒說話,把梨遞我一塊。“所以 6.0 要做的,是讓她看見——”
是讓她看見,真爸在墓裡,真媽在等她回家,真姐在發訊息。我接上,“不是拆穿屏裡那個,是讓她腳尖,慢慢落地。”
“落地了,才走得出去。”
落地了,才敢說再見。我說。
他坐到我桌子角上,梨咬了一口,把另一塊遞到我嘴邊。我張嘴接了,甜汁溢位來一點,他伸手用指腹抹掉,順手在我嘴角蹭了下。
你當年,他忽然說,“也是這麼被我撈回來的。”
“哪樣。”
“你關在錄音裡那陣,我每天坐你旁邊,不勸你別聽,就陪你聽。聽完了說一句’走,吃飯’。你跟著我走,腳尖就一點點著地了。”
我想起那些夜晚。他真就這麼幹的。不拆穿我的悲傷,也不替我把它挪走,就坐在旁邊,等我自己肯起身。
阿哲那套程式碼,我笑,“抄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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