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線前一夜,我沒怎麼睡。
不是緊張,是太滿了。阿哲在機房裡盯到凌晨三點,我陪到一點,後來陸時說,你去睡,留一個人夠了。我回屋,躺在床上,閉眼,聽見隔壁機房裡伺服器的嗡鳴聲,像很遠的地方在下雨。
凌晨五點,我醒了。窗外天還暗著,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的。
陸時睡在我旁邊,沒醒,手搭在我腰上。我把他的手拿開一點,輕輕下床,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溫水。喝完坐在客廳沙發上,等天亮。
八點半,老周在群裡發訊息:境外最後一條路由斷了,回聲室的節點全部離線。我回了兩個字:收到。
九點整,阿哲發了第二條:守護協議資料包已推送至所有合作平臺,第一批覆蓋使用者三百萬。
九點十五分,我和陸時到了阿哲的機房。
機房不大,牆上掛了三塊螢幕,每塊螢幕都在跑資料。左邊的螢幕是守護協議的使用者觸達率,中間的螢幕是 grief loop 特徵檢測曲線,右邊的螢幕是回聲室那邊蜃碎片的活躍度——那條線,已經被壓到上線前的三分之一。 螢幕上跳動的數字像心電圖,一下一下,活著。
壓住了。阿哲說,沒回頭,眼睛盯著中間那塊屏,“但沒消失。”
暗網那邊呢。陸時問。
還在。阿哲說,“今天早上有兩個小節點想冒頭,被我們截了。但根節點在 Tor 裡,我們摸不到。這是長期的事。”
我知道這個。蜃碎片沒被打敗,只是安靜了。安靜不等於消失。暗網裡的根節點還在,就像一顆種子埋在地底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發芽。
可眼下,先按住地面上的那一叢。
十點,第一批資料回來了。
守護協議的推送觸達率,百分之七十三。三百萬人裡,有兩百多萬收到了那條訊息:“你身邊有人在等你”。其中,百分之六的人點選了那條推送,看了推送裡列出的真實聯絡人——父母,朋友,同事,老同學。
百分之六,看起來不多。兩百多萬人的百分之六,是十幾萬人。
這十幾萬人裡,有多少人能從那個 grief loop 裡探出頭,我不知道。但至少,那個出口的門,開了一條縫。
十一點,魏臻發了公告。
她的賬號直接掛在回聲室首頁,白底黑字,沒花活。第一行:EchoChaer 高階定製服務,即日起停止註冊,已註冊使用者服務期至本月底關閉。第二行:基礎 grief support 繼續運營,由經過認證的心理諮詢師提供真人服務,非 AI。
公告最後,她留了一句話:
我不是為了贏誰。我是發現,我走錯了路。
我把那條公告看了三遍。
陸時站我旁邊,也看了三遍。
她這一刀,砍在自己身上。我說。
她自己砍的。陸時說。
“砍得下去。”
砍不下去,就成了蘇黎。他說。
我沒接話。蘇黎那個名字,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漣漪到現在還沒散。可魏臻和蘇黎不一樣。蘇黎把自己藏在技術後面,魏臻把自己放在床邊。魏臻不是壞人,她只是站在悲傷裡的人,看不見自己腳下踩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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