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會散場,人流往三個出口散開,陸時沒走正門。他在後臺通道攔住了正要離開的周硯。通道里只剩應急燈慘白的光,遠處還有收拾器材的碰撞聲。
帶子呢。不是問句。
周硯把公文包拉開,一層防震棉裡躺著一盤老式磁帶,標籤是手寫的——“聲谷·殘檔·若音”。陸時的指尖在標籤上停了一瞬。“若音”,沈聽母親的名字,他查了八年才拼出這兩個字,像從碎瓷裡一點點拼回一個人的姓。
你真要在她面前攤這事?周硯壓低聲,往通道深處看了一眼,“她連自己是沈若音女兒都不知道。你一股腦掀開,她受得住?”
正因如此。陸時把帶子推回去,沒接,“她聽得見那段童聲裡的第二個孩子,卻不知道——那是另一個孩子,在火災裡安慰當年的她。我需要她親手聽出來,不是我告訴她。告訴她的,她不信;她自己聽見的,才進得去骨頭裡。”
“你就不怕她知道你裝了八年?”
陸時沒答。他怕。怕得每晚要靠那段火場音訊才能睡著,怕得每次看見沈聽在鏡頭前笑,都覺得自己像個蹲在暗處的人。但比起晚晚還在某個地方、被當成聲音資產養著,這點怕算不得什麼。他欠晚晚一條命,當年是他把妹妹推進通風井的,活下來的人得把另一個找回來。
裴硯在通道口招手:“陸總,沈老師走了——留了張字條。”
字條就一句話:【陸總,聽了八年這茬,我記下了。下次別在臺上漏嘴。】
陸時低頭,忽然笑了。她沒追問,是給他留了臺階;可記下了三個字,是明明白白的警告,也是明明白白的聰明——她已經嗅到不對了。
他收起字條。明天起,他得讓她撞見聲谷的舊檔案,撞見鴻聲的童聲模型,撞見——晚晚可能還活著的線索。
一步一步,把她引進這場火。
通道里很靜,周硯已經走遠了,腳步聲消失在樓梯拐角。陸時靠在牆上,把那張字條從口袋裡又抽出來,看了一遍。
【陸總,聽了八年這茁,我記下了。下次別在臺上漏嘴。】
字跡很潦草,是匆忙間寫的,但筆畫用力均勻,說明寫字的人下筆時很穩,沒有猶豫。她在看見他那一刻,就已經在思考怎麼回應了。
他忽然覺得很有意思。在聲昀,所有人見他都先怯三分。裴硯跟他說話前要先打草稿,周硯跟他說話時永遠隔著一層的舊。可沈聽不一樣——她像一把開了刃的刀,見到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躲,是想好怎麼切。
他把字條疊好,放進西裝內袋,貼著心口的位置。
裴硯在通道口等他,看見他的動作,表情有點微妙:“陸總,那張字條——”
留著。陸時說。
“留著幹什麼?”
陸時沒答。他想起證人保護計劃裡那條不成文的規矩:不要讓任何人靠近你的軟肋。他守了八年,從沒讓任何人近過那一寸。可沈聽的字條,他放在心口,像放一枚護身符。
不是因為他需要保護。而是因為,她讓他覺得,這世上也許還有一個人,值得他開啟那扇門。
他走進雨裡,沒打傘。雲港的夜雨打在臉上,涼得很清醒。








